起先是朋友之间的“中午东门见”、“下晚课林家小厨见”,后来变得更私人而肆无忌惮,尤其这一年间,冷溶忙成一颗寒冬冰面上旋转不停的陀螺,前后被绩点和实习抽个不停,早上穿着她那几套雷打不动的大人装出门前,还记得像小猫蹭蹭出门打猎的人类一样在汪明水面颊上贴下一吻。
“晚上见!”
于是汪明水从一天的开始期待一天的结束,她渐渐积累起对“未来”的幻觉——总之不论发生什么,不快和繁忙过去,那个句号一定是甜蜜放松的。
“晚上见!”
应该是这样的。
晚上也有区别,更晚的时候,她从床上跳下来迎接熟悉的影子,略早的时候,就差不多现在这个点儿,她宁愿到胡同口喂蚊子,再拉着那双夏天不太适宜牵着的、也许已经被汗水浸湿的手,黏黏糊糊地晃回她们暂时的居所。
她们从格局到周围环境对红园二区做全方位的、既斤斤计较又正话反说的批评:路灯不够多,不亮堂、树太多,蚊子多、周围不少流动摊贩,穿过去,一身衣服都是味道。
然后心满意足地打开302的门,写下那个甜蜜放松的句号。
这句号甚至甜腻到汪明水产生了恐惧和怀疑。
“别人也是这样的吗?从来不吵架的吗?”她坦然接受自己暂时的智商滑铁卢,“论坛上都说这样反而不好,‘吵吵更健康,床头打架床尾和才是良性关系’、‘经年累月的怀疑和矛盾不解决,十分容易造就难以挽回的结果’。”
冷溶不以为意,自动忽略了前后半句:“那我们很良性啊!”
汪明水:“?”
冷溶振振有词:“我们床头不打架却能床尾和,明显是更高层次——好了,别看‘情感天地’了,”她故意装出委屈语气,凑到汪明水面前,“我人就在你面前呢!”
可是,人赤条条自个儿生出来,又赤条条自个儿死过去,所谓“在面前”又能有几日?
汪明水一个人恍恍惚惚回了酒店,汪美林订了个套房,一人一间,见她回来也只是“吃了吗”“早点休息”淡淡问了几句。
将就一夜,柔软的昂贵床铺也没让汪明水多睡着一会儿,汪美林见她要出门,自顾自拿了钥匙说是要送,一路风平浪静,从火车站取了票出来,汪美林仍然没有半点焦急模样,一边照常开车一边平静地问:“回哪儿?红园二区?”
汪明水低声应了一句:“是。”
汪美林:“考虑得怎么样了——别误会,我没有要逼你尽快决定的意思,我明晚就回去,只是就着这事儿正好再和你说说别的,明水,既然决定了要做手术,就不要拖到让自己后悔的时候,之前说好的保研后,但我现在建议你再想想。”
汪明水偏过头。
汪美林目不斜视,继续说道:“跨保有风险,保上了,方向、导师也不一定尽如人意,其实之前我和你爸爸就有这个意思,但看你很难得这么喜欢一个地方,待得也开心,就没和你说,但是现在……你考虑一下出国?钱的事你不用管,跨专业申请不容易,但你的专业也不拖后腿,我稍微找人打听了一下,你要是同意,后面都能再谈,要是出国,这个假期你也不用在这儿干熬了,先回去手——”
“妈!”
汪美林诧异地飞了个视线过去,记忆里,这还是汪明水第一次如此生硬地打断她的话。
汪明水抿了抿嘴:“对不起,我不该这样说话。”
“没事儿,”汪美林顿了顿,“等你想通了,还有什么想问的、想说的,后面直接说就行。”
车子滑到路边,汪美林抬起手刹,看了眼阴沉沉的黄灰夹杂的天空,估摸着也许又要下雨了。
说不定是比昨天更大的暴风雨。
一旁的汪明水没有立即下车,她的目光在空中飘了一阵,终于转向汪美林:“那我现在就问一个——妈,你和……你和那个人,后来怎么样了,还联系过吗?”
其实心里已经有猜测、已经有答案。
隔着一段动荡不安的岁月,隔着各自近近远远的血和泪,声嘶力竭的不甘都落在尘埃里,一张张毛票足以买断一个人的一生。
还能有什么勾连?
汪美林大概也没有想到汪明水的问题,她一愣,方才那种冷静淡然的,汪明水看惯了、看尽了的目光顿时变得像平湖起风后的褶皱,不上不下,遥遥传来。
她的食指从中控台一勾,金属反光就落入了汪明水的眼中。
汪美林微微晃了晃手中的车钥匙,声音很轻。
“联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