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道上的血泊更深了,有些低洼处甚至形成了小小的“血潭”,暗红色的液体表面漂浮着各种杂物——破碎的瓷器、散落的铜钱、撕烂的书页、孩童的拨浪鼓、女人的木梳……就像一场盛大祭典后留下的狼藉,只是这祭典祭献的,是成千上万条人命。
许昊的目光扫过这些,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握剑的手,指节微微发白。
他想起了青云宗后山的清晨,鸟鸣清脆,露水晶莹,师父偶尔出关,会指点他一两句剑法;想起了青木峰的兰园,苏小小打理兰花时专注的侧脸,兰花香混着茶香;想起了清溪谷的水声,古阳镇的炊烟,南岭山的灵芝,东海之滨的浪涛……
那些鲜活的人间烟火,与眼前这地狱景象,形成了太过残酷的对比。
凭什么?
凭什么这些人就要死在这里,无声无息,连恐惧都来不及完整体会,就变成了枯骨和灰烬?
凭什么那两个人,可以如此轻易地决定他人的生死,然后从容离去?
许昊的呼吸微微急促起来。
胸口断裂的肋骨传来刺痛,提醒着他昨夜那短暂的交锋,提醒着他与那两人之间,隔着怎样一道天堑。
但他没有停下脚步。
终于,他们来到了城中心的广场。
这里昨夜被暗红色的法阵灵光笼罩,看不真切。此刻灵光已散,露出了广场本来的面目——或者说,被彻底改变后的面目。
广场的地面,原本铺设着整齐的青石板。可此刻,这些石板全部碎裂了,不是被外力砸碎,而是从内部崩裂,裂缝呈放射状向四周蔓延,如同蛛网。裂缝中渗出暗红色的、如同凝固血液般的物质,已经干涸板结,在晨光下泛着诡异的金属光泽。
而在广场正中央,原本法阵核心的位置,地面下陷成了一个直径约十丈、深达数尺的圆形巨坑。坑底是焦黑的、仿佛被高温熔炼过的泥土,表面覆盖着一层厚厚的、晶莹剔透的暗红色结晶——那是高度浓缩的血煞灵韵凝结而成的“血晶”。
巨坑周围,散落着无数碎裂的、刻画着复杂符文的玉石残片。那些符文曾经在法阵运转时发光流动,此刻却已彻底黯淡,玉石本身也失去了灵韵,变成普通的碎石。
整个广场,弥漫着一股浓烈到极致的死气和煞气。即使法阵已经停止运转,残留的气息依旧让人呼吸困难,灵韵运转滞涩。
风晚棠的脸色有些发白。她对气息最为敏感,此刻身处这法阵核心的残留地,感受也最为强烈。那些残留的血煞灵韵如同无形的针刺,不断刺激着她的神识。她不得不加大护体灵韵的强度,青色风旋在周身加速流转,才勉强抵御住那股不适。
雪儿也感到难受。她是剑灵,灵韵纯净,对这种污秽邪恶的气息天生排斥。银白色的灵韵在她周身形成一层薄薄的光晕,将那些试图侵蚀过来的死气隔绝在外。但她白色中筒袜包裹的小腿还是微微颤抖,赤足踩在布满裂缝和血晶碎屑的地面上,每一步都小心翼翼。
许昊站在巨坑边缘,望着坑底那些暗红色的结晶,脸色凝重。
这就是那个瞬间收割了整座城池生魂的法阵核心。
如此规模,如此威能,如此……决绝。
他闭上眼,化神后期的神识缓缓铺开,如同最细的触须,探向那些残留的玉石碎片、探向坑底的血晶、探向空气中尚未散尽的灵韵余波。
他想感知更多。
关于这个法阵的原理,关于它运转的方式,关于那两个布阵者留下的任何一点蛛丝马迹。
神识如网,细细搜寻。
大部分玉石碎片已经彻底废了,里面的符文结构完全崩坏,灵韵散尽。坑底的血晶虽然蕴含着庞大的能量,但那能量暴烈、混乱、充满了死亡和痛苦的气息,根本无法直接吸收,强行触碰只会反噬自身。
空气中残留的灵韵余波也很微弱,正在被晨风迅速吹散。
似乎,什么线索都没留下。
许昊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失望。
但他没有放弃。
他绕着巨坑缓缓行走,目光扫过每一寸地面,每一块碎片。
雪儿和风晚棠也在其他地方寻找。雪儿对灵韵的纯净度感知敏锐,风晚棠对风的流动和痕迹有特殊的感应,或许能找到一些许昊忽略的东西。
时间一点点过去。
东方的天色越来越亮,鱼肚白变成了淡金,晨曦透过稀薄的血色屏障,洒在死寂的广场上,将那些暗红色的血晶映得愈发刺目。
许昊走到巨坑的西北角。
这里靠近广场边缘,有一排曾经栽种着观赏树木的石砌花坛。花坛早已被摧毁,砖石散落,里面的土壤被血浸透,变成了暗红色的泥浆。几棵枯死的树木歪斜地倒在地上,树干焦黑,枝叶全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