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了。”邹俞落下定论,“伦理道德测试必须进行。多一项风险评估,总归是稳妥的。具体的实验方案和经费申请,我会向所长详细汇报。”
桌上一片窸窣,却没人再提出明确反对。之前的争论似乎被邹俞不容置疑的态度暂时压下。
白子原却暗自困惑。如果研究团队内部的阻力尚且可控,邹俞后来为何会说自己是人类的罪人?
疑问升起的瞬间,会议室的门被再次推开。
一个略显年迈但中气十足的声音响起,带着不容商榷的指令口吻:“邹俞,你们组准备一下。明天上午十点,联合政府将召开全球新闻发布会,正式宣布我们在硅基生命创造领域的里程碑式突破。001号,是明天绝对的主角,必须进行公开亮相。”
“所长。”白子原听见邹俞叹了口气,回复道,“001号目前还不稳定,多项关键测试尚未完成,尤其是心智和伦理评估。现在公开展示的风险太大了。而且,关于人造硅基生命体的法律地位和规范完全空白,我们……”
“——这又有什么关系?”另一个男声打断了邹俞,“难道我们钢铁一样的军队,还会让这么一个东西跑了不成?”
紧接着,白子原听见一连串急促的椅子轮子滑动声、衣物摩擦声,以及几乎同步且略显慌乱的起立声响。
原本坐着的人们似乎全部站了起来。
“总司令好。”
白子原心中剧震。
能被如此称呼,且拥有瞬间让整个实验室高层噤声威势的,只可能是当年那位掌握全球军事力量的最高统帅。这场发布会的规格,竟已高到需要他亲临定调。
没有人能反对。
没有人能提出反对意见,除非不想活了。
但就算是不活了,恐怕也是白白牺牲,无力扭转这已箭在弦上的决定。
被称作总司令的人又出声道:“我在问你话。”
显然是在问邹俞。
面对如此绝对的权力意志,顺从几乎是唯一的选择。
更何况,现在邹俞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眼前的一切不过是记忆的残响,是往事早已无法更改的倒影。毕竟这里并非时光倒流,没有第二个选项,没有任何变量可以撬动既定的结局。
然而,就在这片绝对服从的寂静中,邹俞的声音响起了。
清晰,平稳,温和。
“报告司令官,001号的关键伦理与安全评估实验尚未完成。基于现有风险评估,我坚持认为,明天不适合向全球进行公开展示。”
话音落下,整个会议室陷入了比之前更可怕的死寂。
连桌下的白子原,都似乎能感觉到那道冰冷审视的目光,如同刀锋一般架在了邹俞的脖颈上。
邹俞没有选择按照原本事情演变的方向继续走下去。
“你——再、说、一、遍?”总司令的声音陡然拔高,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钢钉。
一旁的所长慌忙挤出笑容打圆场:“邹俞啊,你……你可能是没完全理解明天的安排!司令官亲自坐镇,军队里三层外三层保护,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你们实验室那套监测设备,原封不动全搬过去,和在这儿有什么区别?绝对万无一失嘛!”
“很抱歉,所长,总司令。我的回答不变。”
就在邹俞话音刚落的一瞬间,白子原听见外面的声音陡然变了调。
“你——说——什——么!”
人类的嗓音被拉长、扭曲、打碎,混合进尖锐的嘶鸣,以及骨头被无形力量缓慢碾磨的咯咯轻响。
糟了。
白子原猛地掀开桌布一角,冲了出去。
会议室的灯光正在疯狂频闪,每一次明灭的间歇,墙壁、桌椅、人影的轮廓都像信号不稳的电视画面般剧烈扭曲拉伸,朝着非人的形态滑去。
就在这种场合,邹俞居然还能条理清晰地跟它们进行对话?!
白子原一钻出来,就看见离他最近的那个研究员,头颅正像接触不良的老旧屏幕般剧烈抖动,皮肤下爆开一片密集的像素噪点,五官在惊骇的人脸与一片混沌的电子马赛克之间疯狂切换。
“它们……终究……是……工具!”那“脸”上的电子雪花汇聚成扭曲的嘴型,挤出断续的电子音。
白子原立刻以灌注全身力道的一击,用手里的筷子狠狠怼向在这什么汤泉良子的头颅侧面!
“砰”的一声闷响,伴随着类似玻璃和电路板同时碎裂的刺耳声音,它整个身体打着旋儿飞了出去,重重撞在扭曲蠕动的墙壁上,瘫软下去,体表仍不时窜过一阵细小的电火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