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下文学

本子与台风（第1页）

深蓝色笔记本的某一页，在“喜欢收集设计别致的小本子、便签纸”和“喜欢毛茸茸的小玩偶”这两行字下面，被吴一言用笔轻轻画了道横线。不是标记重点，更像是一种无声的确认。

周末，她去了市里最大的文具批发市场。这里充斥着各种花哨的卡通文具、成摞的练习本、和气味刺鼻的劣质圆珠笔。她在拥挤的摊位间穿行，目光挑剔地扫过那些印着明星头像或夸张口号的笔记本，都不是她要找的。

终于，在市场深处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她发现了一个小摊位。摊主是个戴眼镜的沉默中年人，卖的多是些素色的卡纸、特种纸、手工相册，以及一些外贸尾单的本子。吴一言的目光被一摞巴掌大小、封面是仿麻布纹理的线装笔记本吸引。颜色是饱和度很低的豆沙粉、雾霾蓝、鹅黄和浅灰，封面一角用极细的银线压印着简单的几何图案或一句外文（看起来像法语或意大利语，但很可能是随便印的），内页是米白色的道林纸，触感细腻。

简单，有质感，不花哨。吴一言拿起一本豆沙粉的，翻开看了看，合上。又看了看雾霾蓝的。她想象了一下申言璃拿着它的样子，应该会比那些印着学校logo或会议记录的硬壳本更让她愿意随手记点什么。

“这个怎么拿？”她问摊主，用了批发市场的行话。

摊主报了个价，比普通本子贵，但在合理范围内。吴一言要了豆沙粉、雾霾蓝和浅灰各两本。想了想，又从那堆外贸尾货里挑出两个小小的、做工不算特别精细但模样憨态可掬的羊毛毡猫咪挂件，一只灰色，一只乳白色，可以挂在包上或钥匙上。

东西不多，用个简单的塑料袋就能装下。吴一言付了钱，将东西仔细收好。她没有打算立刻送出去。送礼需要时机，更需要一个不让人感到负担的理由。她将东西放回了302，暂时收在抽屉里。

转眼到了八月初。盛夏的威力完全释放，空气黏稠灼热，蝉鸣撕心裂肺。天气预报里，一个编号不明的热带低压正在海面生成，有发展成台风的趋势，路径尚不明确，但大概率会影响本省。

吴一言的“言茶”生意进入了一个相对平稳期。学生们放暑假，大学城人气锐减，但“集妖”活动和电话外送服务稳住了一部分周边居民和办公楼里不愿出门的上班族。她调整了原料采购量，增加了更多清爽的果茶系列。林晓冉干得越来越顺手，成了店里的“王牌店员”，叽叽喳喳的性格很能带动气氛。

申言璃那边，似乎也进入了一种新的、表面的平静。拒绝了周启明，父母那边的电话风暴在经历了几轮激烈交锋和她的沉默坚持后，暂时变成了无奈而忧虑的叹息。学校放假，她不用每天面对同事和学生，社交压力骤减。她开始尝试着真正“放松”：睡到自然醒，看那些买了很久却没时间翻开的书，甚至尝试照着食谱做一些复杂的菜（结果通常不怎么样）。

那套从申城带回来的烟灰色运动套装，被她洗好晾干，最终还是挂进了衣橱，挂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没有穿过，但也没有收进箱底。偶尔打开衣橱，看到那抹不一样的灰色，她会停顿片刻，然后若无其事地拿出旁边那件穿惯了的米色家居服。

她和吴一言，依然维持着那种“邻居”式的、有距离的平静。楼道里偶尔相遇，点头，擦肩。申言璃没有再在门口收到保温饭盒或水果，但某天她下楼扔垃圾时，发现自家门口角落不知何时多了一小盆枝叶挺拔、绿意盎然的银皇后（一种常见的观叶植物，好养），装在白色的粗陶盆里，没有字条。她认得，这种植物似乎有净化空气的说法。她看了看那盆绿植，又看了看对面紧闭的302房门，最终，还是将那盆银皇后搬进了屋里，放在了客厅靠近阳台、有散射光的地方。

日子仿佛就这样，在暑热和台风的隐约威胁下，平淡地滑行。

直到台风预警从蓝色升级为黄色，气象台发布了更明确的路径预测——这个被命名为“海葵”的台风，极有可能在48小时后于本省沿海登陆，届时本市将迎来强风暴雨。

消息一出，城市立刻有了种山雨欲来的紧张感。超市里矿泉水、方便面、电池被抢购，小区物业开始巡查阳台杂物，提醒住户加固门窗。大学城附近，不少小店提前关门，准备歇业几天避风头。

吴一言看着窗外越来越阴沉的天色和街上行色匆匆的人群，果断决定：“晓冉，今天提前到四点打烊。你把店里易碎的东西、怕潮的原料都收到里面储物间，用塑料布盖好。门窗检查一遍，插销都扣牢。做完这些你就赶紧回家，路上小心。”

“好嘞，老板！”林晓冉应得干脆，立刻开始麻利地收拾。

吴一言自己则快速清点了一下库存，将需要低温保存的少量鲜奶和水果处理掉，又检查了后门和电路。然后，她拿起电话，开始逐一给最近下过电话外送订单的熟客发短信提醒（2009年，群发功能还很原始，她只能一条条手动发）：“尊敬的顾客，台风‘海葵’将至，‘言茶’将于X日-X日暂停营业，恢复时间另行通知。请大家注意安全，做好防风防雨准备。[言茶]”

做完这一切，还不到四点。店里已经收拾妥当，林晓冉也回家了。吴一言锁好店门，抬头看了看铅灰色的、仿佛要压下来的天空，风已经开始变大，卷起地上的尘土和落叶。她骑上自行车，逆着风往翠湖苑赶。

心里有点莫名的焦躁。不全是担心店铺，那已经做了能做的准备。是一种更模糊的、对某些不确定事情的担忧。申言璃一个人在家……她会不会提前准备东西？她看起来不像是会为这种生活琐事特别上心的人。

回到翠湖苑，刚停好车，豆大的雨点就噼里啪啦砸了下来，瞬间连成雨幕。吴一言几步冲进单元楼，身上已经半湿。她跑上三楼，在301门前停下，平复了一下呼吸，抬手敲了敲门。

里面过了一会儿才传来脚步声，门开了。申言璃站在门后，穿着那身米色家居服，头发松松挽着，手里还拿着一本书，似乎刚才正在看书。看到门外有些狼狈的吴一言，她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申老师，”吴一言抹了把脸上的雨水，语气尽量平常，“台风要来了，物业通知检查阳台杂物，关好门窗。您这边……都准备好了吗？有没有需要帮忙的？”

申言璃看了看她湿了的肩膀和头发，侧身让开：“进来说吧，外面雨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