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回又咽下一口,只觉那味道在喉头经久不散。但此刻她身为小厮,总不能将碗推到堂堂傅大人面前,于是权当是汤药般,闭着眼睛一口口饮下。不知喝了多少口,忽觉胃中暖乎乎的,渐渐眉目舒展起来。
傅子皋将清回的表情一一收入眼底,招呼来店家,笔画着朝他要了一壶茶。
不一会儿,店家拿了一茶壶两茶杯并着一盘五色茶料,放到了他们面前。傅子皋纳闷儿地张了张口,但语言不通,也问不出什么来。
这也是北朝的特色茶饮,将茶叶与盐、乳酪等配料一同煮开,取咸香顺滑的口感。但清回二人还是头一次见,完全不知如何入口。
四下望望别人的餐桌,恰好无人点此茶汤,竟无处可讨教。于是傅子皋将茶壶盖子掀开,准备只把茶叶加进去泡上。
清回见状,敏捷地将茶盘拽了过来。她今日是有意要“讨好”傅大人的小厮,怎能让傅大人亲自上手?
这茶叶稀碎,不是南朝惯用的茶饼,而是碎茶沫。毕竟北朝不产茶叶,清回琢磨,这路边店铺里的茶沫或许是两国榷场售卖的边角料罢。再碾一碾,都能直接点茶了。
弄个粗糙的点茶倒也有趣。清回这样想着,便用小汤匙把茶沫碾来碾去,直到看不见一点渣子。便取了两勺到茶盏里。指背轻触茶壶,觉得温度尚好,便往茶盏中缓缓注入热水,倒了一小半辄停,随即手持汤匙急速搅动。要用茶筅搅拌效果才好,但这里想必没有。从前在家里和桂儿比着玩的时候,也曾用汤匙点成过。一来手腕转动要快,二来要一点点注水,三来——别怕累。
两人反正没什么急事,就对坐在桌前,眼睛都盯在茶盏里。见清回几番折腾,盏中终于浮起了洁白如雪的乳沫。
雪沫乳花浮午盏。这是成了!
傅子皋乃第一次见娘子这般功夫,几乎要拍手叫好。
清回一松手腕,眼睛亮晶晶地盯着傅子皋,心满意足地说了句:“小人手艺不精,傅大人见笑了。”双手将茶盏递给了傅子皋。
明明是太精了。傅子皋几乎憋不住笑,暗自调息,浅啜一口茶水。心服口服地点点头,竟不知从哪里掏出几个铜板,抛在了清回面前。
清回喜滋滋地将铜板拢入袖中,恭恭敬敬道:“多谢傅大人。”
心里一自骄,话也多了起来:“小人今日得赏,除了要谢傅大人,也要谢这位店家。”
傅子皋抚着茶杯的手一顿,好似有灵光一闪。
“我朝人人惯饮茶,街边店铺里的茶水必是一早就沏好的。若非今日异国不同俗,这位店家将沸水和茶叶一同端上来,小人如何能有表现的机会呢?”
清回一通花言巧语毕,见傅子皋摸索杯盏,不置一语,不知想到了什么。旋即就见傅子皋掩饰不住地兴奋,凑近她些许,压低声音道:
“我又想到一条应对之策,”他喜上眉梢,“娘子可真真是女中诸葛,是在下的福星!”
第103章西北望,射天狼
东郊出猎这日,天上忽飘下小雪。傅子皋负手站在行帐外,心想,此刻若在国朝内,飘飞的应是柳絮吧。
林中鸟儿惊唳着四散飞高,远处传来一声声不同走兽的鸣叫。不多时,数十名士兵勒马归来,停在帐下不远处。一英武将军疾步上前,躬身行礼,高声道:“禀陛下,已将方圆二十余里的兽群赶至猎场中。”
辽帝豪声大笑,从帐中出来。今日他着一身劲装,腰间束宝石金带,足下踏玄金长靴。一挥手,左右上来两名将士,其中一人手持弓箭,另一人肩上竟立了一只海东青。
傅子皋还是第一次如此近距离观察猎鹰,只见它眼神狠厉,嘴角尖刻如铁钩,一身羽翼在日光下泛着银光。辽帝宠爱地顺了顺它的羽毛,它似要回应辽帝的爱抚似的,突然展开了双翼。
傅子皋与辽帝间隔不过三五步,那海东青翼展几乎超过一米。这忽然挥舞的翅膀几乎是贴着傅子皋的鼻尖过去的,他登时被唬了一跳,强忍着才没后退。
辽帝留意到傅子皋神色,勾唇道:“南朝没有这样神俊的海东青吧。”
傅子皋一笑,“在下不通武猎,是以从未近观过猎鹰。不过我朝物博,是否有如此英姿的海东青,以在下区区资历,便不知了。”
辽帝点点头,从一人手中接过弓箭,又示意另一将士将海东青放飞。那大鸟振翅冲天,旋即没入丛林。
辽帝率先翻身上马,向傅子皋等人道:“请。”傅子皋与林敞跟上,先后上马,并着一干将士,随骑在辽君两侧。
一行人纵马丛中,附近的走兽想来都被这浩大阵势吓跑,一时四下俱静。辽君找了一处避风地停下,于颈间举起一个哨子,吹出尖利的哨声。
俄顷,似乎听到猎物在林中疾驰的风声。天上冒出一个黑点,黑点很快飞近,原来就是刚刚那只海东青。脚步声越来越大,一只梅花鹿被海东青追赶到近处,见到眼前乌泱泱一群人,立时要向另一方向跑去。
辽帝早便张弓搭箭,就在那梅花鹿扭头的一刻,箭矢挟着凛冽的寒意射出,一下命中在鹿的肩胛。
梅花鹿应声倒下,辽兵们夸赞欢呼。
一片呼声中,辽帝看向傅子皋:“傅使君何不一试?”
傅子皋弓箭就在手侧,却并不张弓:“谢陛下抬爱。以在下的弓艺,射中静立的靶心已是难得,这种奔驰的禽兽,断然是射不中的,便不献丑了。”
辽帝想到北朝百姓多能张弓狩猎,知道这是胜于南朝之处,不免心中得意。
傅子皋早知林敞武艺高超,尤善骑射,于是继续道:“若林将军不弃,烦请替我应辽君之请。”
林敞本就是奉命出使的武将之首,此刻到用武之地,磨拳霍霍,豪声应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