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长白山的积雪终于化尽了。榛子林里新栽的树苗已经蹿到齐腰高,翠花坊的炒锅从早响到晚,开口笑榛子的香味顺着南风飘出二里地,连二道岭过路的货车司机都忍不住踩刹车,探出头来闻几鼻子。可杨振庄这几天却心事重重。事情要从半个月前说起。省文化厅来了个姓郑的副处长,四十出头,戴副黑框眼镜,说话斯斯文文的。他在合作社展览室那副犴角前站了足足二十分钟,又把靠山屯猎队这些年的狩猎记录翻了个遍,末了拉着杨振庄的手,声音有些发紧。“杨主任,你们屯子这些老猎户,都是长白山猎文化的活化石。可现在这茬人老了,下茬人接不上。再过二十年,还有谁记得进山前要祭山神?还有谁分得清犴蹄印和鹿蹄印?还有谁会熬鹰、驯鹰、放鹰?”杨振庄没答话。他想起赵老蔫腿伤后说过的话——“往后这片林子,就交给你们了。”老爷子说得轻巧,可杨振庄心里清楚,交的不只是打猎的本事,是祖祖辈辈传下来那套规矩、禁忌、敬山神爷的那份敬畏。郑处长叹了口气:“杨主任,我这次来,是想问问你们屯子,愿不愿意牵头搞个猎文化传承项目。省里能拨点经费,不多,但够请几个老把头给年轻人讲讲课。关键是——这事儿再不抓,就真的来不及了。”杨振庄当晚把赵老蔫从炕上薅起来。老爷子腿上石膏还没拆,正半躺着听收音机里的二人转,见杨振庄进来,烟袋锅磕了磕炕沿。“又有啥大事?”杨振庄把郑处长的话学说了一遍。赵老蔫听完,没吭声。他把烟袋锅重新塞满烟丝,点上,慢慢抽了一口。烟雾在昏暗的灯光下聚成一团青灰色的云。“振庄,”老爷子开口,声音有些发沉,“你说的那个郑处长,他知道‘老冬狗子’是啥意思不?”杨振庄愣了一下。“‘老冬狗子’是长白山林区对老猎户的尊称。”赵老蔫说,“‘冬’是冬天打猎的冬,‘狗’不是骂人的狗,是《诗经》里‘黄狗’那个狗,长寿的意思。”他顿了顿。“我十七岁那年跟我爹进山,头一回见着老冬狗子。那老爷子在深山住了六十年,住的房子叫‘抢子’,圆木垒墙、桦皮盖顶,方圆几十里见不着第二户人家。他一年下山一回,背点盐巴洋火,剩下的日子就一个人在山里过。”“他教过我三天。三天里没教我咋下套、咋放枪、咋撵野兽。他教我咋跟山神爷说话。”赵老蔫把烟袋锅放下。“他说,猎人进山,不是去抢的,是去借的。借山神爷的牲口,得记着还。”杨振庄沉默着。“振庄,”赵老蔫看着他,“郑处长说的那个传承,我愿意教。可我得把丑话说前头——我教的不是咋杀生,是咋敬畏。”杨振庄点点头。“老蔫叔,我就是来请您教这个的。”消息传开后,靠山屯炸开了锅。王建国头一个跳出来反对:“振庄哥,咱合作社现在鹿场、榛子林、翠花坊三个摊子,账上一年流水三十多万,谁有闲工夫学那个?再说了,现在《野生动物保护法》都颁布了,学打猎有啥用?还能指着这个吃饭?”孙铁柱在旁边帮腔:“就是,老蔫叔那腿还是打犴打瘸的,咋好意思让人家瘸着腿教年轻人?”杨振庄没理他们。他把合作社的理事们叫到办公室,把省里的红头文件往桌上一拍。“这个项目,省里拨三千块钱经费。”三千块,搁六年前够盖三间大瓦房。搁现在,顶不上翠花坊一个月的流水。可杨振庄要的不是这三千块。“省里要的,是咱靠山屯猎队这块牌子。”他看着在座的理事们,“鹿场能干二十年,榛子林能干三十年,翠花坊能干四十年。可‘靠山屯猎队’这块牌子,要是断了传承,往后就再也没人扛得起来了。”他顿了顿。“老蔫叔六十七了,腿还瘸着。你们觉着他是图那三千块钱?”屋里没人吭声。三嫂刘翠花坐在角落里,围裙都没解,手攥着衣角攥得指节泛白。“老四,”她开口,声音有些发紧,“俺嫁进杨家三十二年,头二十年没少给老蔫叔添堵。那会儿俺不懂事,觉着打猎就是杀牲口挣钱,跟杀猪没啥两样。”她顿了顿。“后来俺在翠花坊干了这两年,才慢慢琢磨过来。老蔫叔他们那辈人,进山之前要烧香,打着大牲口要祭山神,开春要把鹰放回林子。他们不是不会杀,是不敢瞎杀。”她抬起头。“这本事,该传下去。”三嫂的话说完,屋里静了足足半分钟。赵老蔫坐在轮椅上,老花镜片后面那双浑浊的眼睛,慢慢亮了起来。培训班开班那天,是五月十八。老皇历上说,宜祭祀、宜开市、宜纳财。,!杨振庄特意从翠花坊调了二十斤开口笑榛子,从养殖场宰了两只当年小公鹿,在合作社食堂摆了四桌席。四个屯子的老猎户来了二十多个,最老的是二道沟的钟大爷,七十三了,走路拄双拐,耳朵背得厉害,说话得对着他左耳喊。年轻人来了三十多个。王建国没报名,可开班头一天就蹲在教室后门听墙根。杨振庄瞅见了,没点破。赵老蔫坐在讲台上,腿上石膏换成了夹板,手边放着那根新做的拐杖——是三嫂让三哥连夜赶制的,楸木的,沉实,趁手。他清了清嗓子。“头一堂课,不讲咋下套、咋放枪、咋撵野兽。”他顿了顿。“讲讲山神爷。”台下鸦雀无声。“长白山这片林子,养活咱猎户多少辈子,谁也数不清。”赵老蔫声音不高,却一字一顿,“可老辈人有句话,我记了五十年——山里的牲口,不是咱猎户的囊中物,是山神爷借给咱的。”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头是一张巴掌大的桦树皮,发黄发脆,边角都磨毛了。“这是我爹传给我的。他跟我讲,康熙爷那年头,长白山封禁了两百来年,林子里的牲口多得像蚂蚁。后来开禁了,猎户进山,头几十年还行,打到后头,牲口越来越少。”他把桦树皮放在讲台上。“为啥少了?不是牲口下山了,是猎户忘本了。”他指着桦树皮上几行模糊的墨迹。“这是老冬狗子传下来的规矩——春不打母,夏不打崽,秋不打窝,冬不打绝。打着大家伙,肉分了,角留着,皮子硝好了,得给山神庙送条子。”台下有年轻人窃窃私语。赵老蔫听见了,没恼。“你们觉着这是迷信?”他把桦树皮小心收起来,“我年轻那会儿也这么觉着。后来在山里待久了,才明白——这不是迷信,是活路。”他顿了顿。“你把这山的牲口打绝了,往后你吃啥?你孙子吃啥?你重孙子吃啥?”没人吭声了。培训班连开七天。赵老蔫主讲,二道沟钟大爷讲飞龙捕捉,西沟屯王老五讲套索布置,北坡屯赵铁锤讲猎狗训练。每天上午三小时理论,下午两小时实操,晚上学员自己复习笔记。杨振庄天天坐第一排,笔记本记得密密麻麻。他四十三了,在合作社理事里头年纪最大,可上课比谁都认真。第七天下午,赵老蔫讲完最后一课,扶着讲台慢慢站起来。他朝台下鞠了一躬。“我赵老蔫打猎四十五年,从没跪过山神爷以外的人。今儿这一躬,是替我爹鞠的,也是替那些把命留在野狼沟的老伙计鞠的。”他直起腰。“这堂课上完了。往后你们谁想进山,记得头一桩——敬着。”台下静了足足十秒钟。然后掌声像暴风雨一样响起来。王建国蹲在教室后门,眼圈红得像兔子。他站起来,走进教室,站在赵老蔫面前。“老蔫叔,”他开口,声音发哽,“您教的这些,俺……俺记着了。”赵老蔫看着他,没说话。半晌,老爷子嘴角慢慢弯起来。“记着就好。”培训班结业那天,杨振庄把郑处长从省城请来了。郑处长戴着那副黑框眼镜,站在教室门口,把这七天的教案从头到尾翻了一遍。翻到最后一页,他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杨主任,”他声音有些发紧,“这些老规矩、老禁忌、老手艺,你们屯子还有多少人会?”杨振庄想了想。“老蔫叔会全套,钟大爷会半套,王老五会下套、赵铁锤会驯狗。加起来,能讲明白的不超过十个人。”郑处长点点头。“省里下个月要开非遗保护工作会议。我回去就跟领导汇报,把长白山猎文化这个项目立起来。你们屯子——”他看着窗外那片金黄的榛子林。“你们屯子,就是传承基地。”六月初,县文化馆的老周来了。他扛着一台海鸥120相机,在靠山屯拍了三天。拍赵老蔫坐在炕沿边削套杆,拍钟大爷拄拐杖指认飞龙脚印,拍王老五蹲在榛子林边讲解套索机关,拍赵铁锤带着三条猎狗在山道上演练追击队形。拍完这些,老周又把相机对准杨振庄。“杨主任,您也拍一张。”杨振庄站在合作社展览室那副犴角前,背着手,脸绷着,像照相馆里那些拘谨的老派农民。老周从取景框里看着这张脸,忽然放下相机。“杨主任,您能不能笑一个?”杨振庄愣了一下。“您这是给非遗传承人建档,往后要进县志、进省志、进国家非遗档案的。”老周说,“您这副表情,后辈人看了,还以为当年传承这门手艺是多苦大仇深的事。”杨振庄没答话。他看着那副犴角。角尖在日光灯下泛着乌金色的光泽,二十三道分岔,每一道岔尖都磨得溜光。,!他想起一个月前,赵老蔫躺在病床上,抓着他的手说——“振庄,这副角搁合作社展览室,底下刻一行字:靠山屯猎队敬猎,一九八七年春。”他还想起老爷子后加的那句话——“刻上:山神爷赏的,咱得敬着。”杨振庄的嘴角慢慢弯起来。老周眼疾手快,咔嚓按下了快门。这张照片后来收进了《长白山猎文化传承人档案》,放在靠山屯那一章的头一页。照片里的杨振庄四十三岁,鬓角有些灰白了,可那抹笑意打心眼里往外冒,压都压不住。照片底下的说明文字写着:“杨振庄,靠山屯猎队第四代传承人,一九八七年主持抢救性记录长白山猎户传统狩猎技艺及生态禁忌,建立传承基地,授徒二十七人。”这些字,杨振庄直到退休那年才头一回看见。他对着照片看了很久。然后他把相册合上,搁进合作社展览室最里头那个玻璃柜,和那副二十三岔的犴角并排放着。这是后话了。六月中旬,赵老蔫腿上的夹板拆了。医生嘱咐还得养,可老爷子死活不肯在医院多待一天。杨振庄亲自开车把他接回来,刚进屯子口,就看见合作社门口黑压压站着一群人。王建国打头,孙铁柱、三嫂刘翠花、王老好媳妇、二道沟李二虎、西沟屯王老五、北坡屯赵铁锤——开班那三十多个学员,一个不落,全站那儿等着。赵老蔫扶着拐杖,慢慢从车上下来。他看着这些年轻人,嘴唇翕动,半天没说出话。王建国走上前,把一个红绒布包递到他手里。“老蔫叔,这是咱们凑的。”他声音发哽,“钱不多,是俺们的一点心意。您教俺们那些,不兴白教。”赵老蔫低头打开布包。里头是三十七张皱巴巴的人民币,十块、五块、两块、一块,叠得整整齐齐,边角都压平了。他一张一张数完,把布包重新系好。“这钱,”他开口,声音发沉,“我收着。”他把布包揣进怀里,贴着心口。“等我百年之后,这钱捐给合作社,添进猎文化传承基金里。你们往后谁教徒弟,从这钱里支讲义费。”他顿了顿。“这是规矩。”没人说话。王建国低下头,眼泪啪嗒掉在地上。三嫂刘翠花背过身去,肩膀一抽一抽的。杨振庄站在人群外,没上前。他看着赵老蔫被学员们簇拥着,慢慢走进合作社的大门,走进那片被夕阳染成金红色的光晕里。老爷子腿还瘸着,可腰板挺得溜直。七月初,第一拨学员出师了。王建国带着三个年轻人,在野狼沟外围练了整整一个月下套。起初十套九空,后来十套七空,再后来十套四空。结业那天,他一早上套着两只野兔、一只野鸡,拎回来往赵老蔫面前一放。“老蔫叔,您瞅瞅这茬口,对不对?”赵老蔫戴上老花镜,把套索翻来覆去看了三遍。“对。”他把套索放下,“往后就这么下。”王建国咧嘴笑了。他三十一了,合作社副社长当着,鹿场场长当着,年薪加分红比县里局长挣得还多。可这一刻他觉着,啥官衔、啥工资,都比不上老爷子这一声“对”。靠山屯猎文化传承基地挂牌那天,是七月十二。牌子挂在合作社展览室门口,白底黑字,是县文化馆老周写的馆阁体,端正、庄重,看着就让人肃然起敬。郑处长专程从省城赶来,亲手把牌子挂上墙。他在揭牌仪式上讲了一段话,不长,杨振庄记了一辈子。“长白山的猎文化,不是杀生的文化,是敬生的文化。”郑处长说,“老冬狗子们在这片林子里活了几百年,他们知道啥时候该打、啥时候该收手,啥牲口能碰、啥牲口碰不得。这些规矩,不是书上写的,是命换的。”他看着台下那些年轻的面孔。“你们靠山屯猎队,是长白山最后一代有完整传承的猎户群体。往后二十年、三十年,你们教出的徒弟,会把这片林子的规矩一代代传下去。”他顿了顿。“这事,比打一万头犴还值钱。”台下响起掌声。赵老蔫坐在轮椅上,两只手撑着拐杖,嘴唇抿成一条线。他没鼓掌。可他眼角那滴泪,顺着皱纹淌下来,淌进嘴里,咸咸的。七月底,省文化厅的批复文件下来了。“长白山猎文化生态保护区”正式设立,覆盖四个屯子、方圆八十里山林,靠山屯合作社被指定为保护区的运营主体。文件里夹着一张三千八百元的转账单——比郑处长当初说的三千多了八百,说是追加的教材编撰经费。杨振庄把这笔钱单独建了个账,一笔笔记得清清楚楚。他让三嫂刘翠花去县里买了一台四喇叭录音机,又买了二十盘空白磁带。往后赵老蔫讲课,他就开着录音机从头录到尾。,!录满一盘,他在磁带盒上用记号笔标上日期和内容。“1987718老蔫叔讲山神庙祭仪”“1987725老蔫叔讲犴群追踪”“198782老蔫叔讲套索十八法”……这些磁带后来成了靠山屯合作社档案室最珍贵的藏品。二十年后,当王建国的徒弟带着徒弟进山巡护时,还会翻出这些磁带,在赵老蔫已经沙哑的声音里,辨认那些濒临失传的口诀和规矩。磁带里的老爷子腿还瘸着,可中气十足。“——记着,进山第一件事不是架枪,是净手。手不净,山神爷不认你。”“——野猪追你,别往直里跑。往斜里插,它的獠牙顺不过弯。”“——打着大家伙,头刀肉不能吃,得搁山神庙前头供着。你敬它一尺,它敬你一丈。”……这些规矩,这些口诀,这些老冬狗子用命换来的道理。在这四喇叭录音机的磁带盘里,在这二十七个年轻人的脑子里,在这片绵延八百里的长白山林子里。生生不息。八月初,杨振庄收到一封从省城寄来的信。信封是牛皮纸的,右下角印着“吉林省文化厅”五个红字。他拆开信封,里头是两张纸。一张是红头公函,正式聘任靠山屯猎队为“长白山猎文化省级非遗传承单位”。另一张是手写的便笺,笔迹潦草,劲儿却足——“杨主任:项目第一期经费明年三月到账,额度五千。另,省电视台想来拍个专题片,时间约在九月。届时会有记者提前联系。郑”杨振庄把公函叠好,锁进合作社的铁皮柜里。那张便笺,他揣进内衣口袋。晚上回家,王晓娟正在灶房忙活,继业骑着小木马咯噔咯噔满炕跑。杨振庄把便笺掏出来,在灯下又看了一遍。“他爹,吃饭了。”王晓娟把炕桌支上。杨振庄把便笺叠好,放回口袋。他洗了手,上炕,端起饭碗。继业趴在炕沿边,仰着脖子看他:“爹,你兜里揣的啥?”杨振庄夹了一筷子菜。“没啥。”他顿了顿。“是你老蔫爷爷教徒弟的本事,往后有人接着学了。”继业不懂这些。他只知道老蔫爷爷腿瘸了,可还会讲山里那些大牲口的故事。他最:()重生八三:兴安岭猎户之八女成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