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又都回到了原点。两个人势均力敌,殊死搏斗,最终都疲惫不堪。夏之衍站了起来:“我出去走走。等我回来的时候,希望你想好了。”
“夏之衍,我不是没有爱你的心,我是满怀一颗恨你的心。”
“那就用心恨我吧!”夏之衍扔下话就冲了出去。
此刻的玉奴,突然被夏之衍打碎了一切梦幻,不甘心却又完全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崩塌的泡影,下意识的想反治他,千钧之力仿佛打在了棉花上,火儿压在心里,他却走了,她登时满腔怒火无处可发泄。空旷的宫殿里,瞬间变得冰凉,她像是即将要爆炸一般难受,失去理智一样冲出去想把他拽回来,打一架也好,可是他大步流星,哪里还有影子?
这是玉奴第一次如此愤懑,他不是说爱她宠她吗?怎么在这种时候留下自己一个人承受这苦楚?她有火发不出,只能捶打墙面,侍从听见异响,忙跑来拉住她,她一怒之下,拼命甩开。侍从倒在地上,她又觉得自己失礼,把人扶起来,自己依旧难以消气,大喊道:“给我备马!”
侍从哪敢招惹她?立刻叫人牵了马来给她。她简单换了身骑马的裤子靴子就冲了出去。南夏王宫不大,纵马根本无法尽兴,她冲到宫门口大喊开门。守卫先是见南夏王冲了出去,接着又见皇后也疯了一般,哪里敢拦?玉奴登时策马狂奔了出去。
漫无目的的狂奔,剧烈的颠簸,倒春寒呼啸的风,终于能让玉奴渐渐冷静下来。夏之衍说的没错,只是自己好像已经习惯了恨他。把一切都归咎于他的出现,自己就不用担责任。平心而论,类似的话,薛彬早和她讲过,但也许是言辞温和,口气宠溺,她根本就没有意识到。她太过天真,完全没有心理准备,此刻才大受刺激。她的命运多舛是真,世道邪恶也是真,但若让自己因为被邪恶劫掠,就放弃了对真理的坚持和捍卫,那便是无能和懦弱。她想到自己那次上吊自杀,还曾想赴火自焚,简直觉得羞愧。为什么?她明明没有错,她明明暂时无力改变和抗争,不是她主宰这一切发生,她明明是个受害者,为什么要她来承担邪恶的后果?是什么把自己变成了这样一个对世俗唯唯诺诺的可怜女人?她绞尽脑汁终于明白:是那些男人们写的圣贤书。
正是那些男人们写的圣贤书,树立了一个又一个贞洁烈女的榜样,要女人为了名节去死,为了男人的背叛去死,为了不能成全男人的脸面去死。男人的成就和脸面在女人身上?
这一刻她终于震惊了!
原来自己一直视为人生导向的圣贤书,才是根本的问题。那些书是只给男人看的,世俗上的折子戏、话本、说书的故事也都是男人写的。而男人的世界不仅在轻视女人,还在为男人树立追寻的榜样,成功的标准。过去,他们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想娶仙女,就一定得是仙女在天上无忧无虑的不耐烦了,一定要来给放牛娃和长工当媳妇,替他赎身替他还债替他张罗一切还给他生孩子,为了他不惜放弃做玉皇大帝的亲爹。后来,田螺都能变姑娘,打扫房间以身相许。换个饿极了嘴馋的,说不定在田螺姑娘打扫房间以身相许后还要她变回原形,切片下锅,和葱姜一起爆炒,饱餐一顿吧?她忽然明白静淼师太要自己看那远处的小村子是为什么了。即使是薛攀宫里的那些妃嫔们,难道不也是一个一个悲剧的存在?
玉奴啊玉奴,相较于大多数的女人,你是不是有点矫情了?
马跑了许久,终于累了,玉奴的火也终于平息了。日头西斜,她下马来,腿都有些软了。这是一片树林,有奇怪的鸟叫划过,她忽然起了鸡皮疙瘩。她走的太急,并没有带任何兵器防身,也没有带银两荷包。此地荒无人烟,不知道会不会有毒蛇猛兽。她定下心来思量了一下,立刻牵着马往会走。老马识途,这匹马不知道行不行,只能顺着来时的路往回走了。
此刻才又升上来几分狷介:自己似乎是负气出走一般,却又灰溜溜的主动往回走了。
走了半个时辰,太阳快落山了,她有点急,看马也休息的差不多了,骑上马打马往回跑。还不待跑到大道上,天就全黑了。没有月亮,没有灯光,黑洞洞的看不见什么,她心里开始发毛。
五岁的时候,也是夜里骑着马往父亲的营地偷跑去报信,只是多了一缕月光,一匹识途的老马。五岁的自己知道随身要带匕首、火石和麻绳防狼,而如今自己已经吃二十一岁的饭了,眼看青春都要没了,胆量和思虑却大不如前。果然初生牛犊不怕虎啊!以后再有人说孩子都能怎样怎样,她再也不会稀奇,孩子本来就比成年人勇敢聪慧,孩子的世界看什么都简单分明,人一天天长大本来就是一日不如一日。
在黑暗中摸索前进了不知多久,马不仅饿,还很渴。她有点绝望,如果就地休息一晚,会不会有危险?温度已经冷了下来,她打着喷嚏,就算这一夜有惊无险,不到明朝一定会被冻病。她后悔自己太过草率。
不知是不是幻觉,远处传来了马蹄声,还有火光。她又惊又喜,一定是夏之衍来找她了吧?如果是,便不再与他置气,心平气和的跟他回去。
可是,她压下了狂喜,分辨了一下,马蹄声是从背后来的。她立刻打消了幻想,除非自己走错了路,否则绝不可能有人从后面那个方向来寻她。她立刻牵着马躲到了树丛里,前面不用很远就是大道了,后方的马蹄声越来越近,是一队人。
“再往前面就是大路了,找到也不好下手。”一个人说。
“那也不一定,说不定她虽然跑上了大路,但没遇到接应的人。这一路又没有旅店,她能去哪儿?”第二个人道。?“你们确定来的路上没漏掉人吗?”第三个人道。
“怎么可能漏掉?她一个女人,除非已经被狼叼走了,但马也该在,要不就是已经被抓回去了?”第一个人说。
“看线报不可能这么快,应该就在这一带。不然你们两个人去大路上追,我们几个在林子里再排查一遍?”第三个人说。
“那就快点吧。赶在那毛子的人到前。要抓紧了!”第二个人说。
夜里声音传的远,玉奴听的真切,知道这伙人多半在找自己。用到了“下手”二字,便必然不是来救她的,她心下惨然。又有人想要杀她。她不敢轻举妄动,只求马儿切勿发出声音,引来贼人。她小心翼翼的把手放在马的鼻翼上安抚着它。马儿有灵性,也知道气氛不对,不动声色。
玉奴看看四周,黑暗中树的影子有些千奇百怪,有几分骇人。本想爬到树上安全,可是身上的衣服并非黑色,爬的高,也许被发现的可能性更大,她打消了念头,蹲下来,把自己团得尽可能的小。
“这林子太大,天这么黑,怎么好找人在哪?”又一个声音心不在焉的说:“按马跑的时间看,应该早出大路,说不定人都快到南夏王宫了。”
“人还没找到呢,刚得到线报了。”第三个人说。
“那你就知道她会老老实实在路上跑?万一就不想被南夏王找到,偏往小路上或者林子深处走呢?”
“什么都没带,谅她也没这个胆。”第三个人说。
“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带了兵器也打不过咱们这种水平呀。”这人一直没好气,消极怠工。玉奴心里默念阿弥陀佛,希望他懒怠到底,千万不要发现自己才好。
许是念佛真的有用,这个人从几米外晃晃悠悠往后面走过去。
“这边没有,往回找吧。”他挥挥手。后面的人于是跟着往回走了。
“等一等,这么个找法,咱们岂不是和大灰七毛走散了?”第三个人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