冉闵始终没有说话。他坐在御座上,那目光从鲜于亮身上扫过去,像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
终于,他开口了。
“不必。”
声音不大,却压过了殿中所有嘈杂。
“我魏国不缺你这点粮草。”
冉闵直起身,目光第一次真正落在鲜于亮脸上,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漠然:“回去告诉慕容儁,本王不认他这个‘本家’。之前的帐,本王且先记着,来日慢慢清算。”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但谁都听得出来分量。
慢慢清算。
不是不清算,是时候未到。
鲜于亮的膝盖终于弯了下去。这回不是九十度,而是一百二十度,整个人几乎要伏在地上“太宰、王上见谅,燕国苦寒,今年下雪冻死牛羊无数,收成甚少……”
他咬了咬牙,似乎做了一个艰难的决定:“我王亦知这些赔礼简薄,所以……还送了一个人来。”
他拍了拍手。
殿外的阳光被一个身影挡住了。
来人是一位女子。
她走进来的那一刻,殿中有几个年轻的武将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慕容妍穿的不是汉家女子的襦裙,而是一身裁剪利落的胡服。月白色窄袖长袍,腰间束一条银丝革带,乌发编成一条长辫垂在胸前,辫梢缀着一颗小小的红宝石。
她身形高挑,眉目之间有一种鲜卑贵族特有的英气,鼻梁高挺,唇线分明,一双眼睛清澈而锐利,像是草原上春日的湖水下藏着未化的冰。
她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靴子踩在金砖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不像是来和亲的公主,倒像是来巡边的将领。
冉闵的目光微微一凝。
他不是没见过美女。邺城后宫里的汉家女子,环肥燕瘦,什么样的都有。但那些女人见他时,要么低头垂目,要么瑟瑟发抖,没有一个敢这样直视他的。
而眼前这个女人,从殿门外走进来的这几十步,目光始终落在他脸上,平静、坦然,甚至带着一丝打量。
像是他在审视她,她也在审视他。
鲜于亮躬身道:“我王听闻魏国如今主张胡汉融合,胡人与汉人一视同仁,觉得魏王心胸宽广,实有统帅中原之气度……遂遣胞妹慕容妍嫁与魏王。”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王已赐了慕容妍公主封地,那封地毗邻魏国北境,与燕国、关中接壤,若是魏王愿意娶公主,那块封地也归魏国所有。”
殿中一阵骚动。
谢倬站在文臣队列中,目光微微闪烁。
他知道那块封地。
慕容妍的封地在辽西,正好卡在燕国与魏国之间的狭长走廊上。那块地不大,但位置极好——控制着几条重要的商道,还守着一条通往关中腹地的河谷。若是能拿下那块地,将来北伐燕国将无尽便利,同时,也等于在关中苻洪门口楔了一颗钉子。
慕容儁可真舍得下本!
谢倬在心里快速盘算着:接受和亲,就能不费一兵一卒拿下辽西走廊;代价是之前的战争恩怨一笔勾销,再要伐燕就没了正当理由……
划算吗?
他正在想,冉闵率先开口。
“辽西走廊?”他微微眯起双眼,“你们燕王,果真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