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峰上,数名弟子盘腿坐在金鼎道宫中,面前是一尊古朴的丹鼎,身侧摆着各种各样的奇花异草。坐在最上面的是一个一身白袍、鹤发童颜,看上去仙风道骨的老者,正在聚精会神的演示丹药炼制。
他的双手白嫩如婴儿,十指连连变换丹诀,速度之快甚至留下残影。在法诀的牵引下,空气中似乎出现无数极细的丝线牵引着玉匣中盛放着的灵植,按照单方上的顺序逐一投放入面前那半人高的丹炉当中。
幽紫的火焰舔舐着炉底,受那丹诀的操控不断变化温度,将其中的灵植慢慢融化成汁液的。
随着时间的流逝,炉中的灵植逐一化作一团团浑浊的药液,而后一点一点蜕变清澈,紧接着又融合成一团大药液。大长老波澜不惊的继续打着手诀,将它一分为九,慢慢打磨圆融固化。
淡淡的草木清香散发出来,大长老眼神一动飞快的变换手诀,七枚小拇指大小的乳黄色丹药如流星一般从丹炉中冲天而起,紧接着四散而去。大长老不紧不慢的打出收丹诀,七枚丹药像是被无形的大网网住了一般乖乖回到了他手上托着的玉盘,二者相撞发出清脆如佩环相撞的声音。
大长老瞧着盘中散落的丹药品相,满意的捋了捋胡子:“童儿,你将这丹药捧下去给他们瞧瞧,然后收好放到我那丹库中。”
跪坐在一边的总角小童闻声而动,小心翼翼的捧着玉盘走了下去,让下面的弟子逐一看过上面的丹药。走到最后的时候,小童的脚步顿了一下,回头小声地问身旁的弟子:“张师兄,这丹药要给最后的这位师兄看么?”
听到他的问话,那张师兄脸黑了一瞬,小心翼翼的觑了眼最上面似乎在闭目养神的大长老,随后啐了一口:“提这晦气的背主之人做什么?赶紧把长老的丹药收起来,只当他不存在就是了。”
小童似懂非懂,之前万丹堂门庭寥落的事情他多少听过一点,却不知道里面还有丹峰弟子的事情。他看了一眼独自坐在角落,身边三尺空无一人的苏琢玉。他面前摆放的丹炉锈迹斑斑,连地火石都是那种微弱仿佛随时能熄灭的,灵植也是最次的一等。然而他的脸上却没有不甘之情,只是专心致志的料理着灵植,或切或摘,将还完好可用的部分留下。
怎么会有人身在丹峰却心向外人呢?
他想不懂的摇了摇脑袋,捧着玉盘慢慢退了下去。大长老高高在上的讲解着丹药炼制的要点,从灵植的料理手法到丹火控制的时机,不可谓不详尽。只是其他弟子都聚集到前方竖起耳朵认真听讲,唯独苏琢玉依然坐在之前的角落自顾自的做着手上的事。
不是他不想去听,而是自那日从问道峰回来后,丹峰上下就对他视而不见。大约是他同林岫、裴临雁合伙售卖低价丹药的事情暴露了吧。不过,本来他在丹峰上的日子也没有比现在好多少,如今只是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了罢了。
今日大长老留下的任务是用下发给他们的灵植炼制出一炉中上品的丹药,只有完成的弟子才能学习下一种。苏琢玉静静地看着丹炉中再次化为灰烬的灵植,手上动作不急不躁,稳稳地掐出净尘诀将丹炉打扫干净。一共三份灵植,截止现在已经失败两次。
撞钟声响起,其他弟子陆陆续续交上丹瓶离开金鼎道宫,到最后只剩下苏琢玉一人。他坐在那儿,久久也不见动弹一下。若是继续用面前的灵植丹鼎炼制,恐怕结果同之前一般无二,想要交上东西只怕要想些其他办法了。
日头渐渐西斜,橙黄色的余晖透过窗棂照在苏琢玉身上,让他原本温润的气质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他想起自从秘境回来后就一直重复在做的梦,要不要相信那个梦呢?
在他犹豫之时,一只纸鹤歪歪斜斜的飞了进来,一头撞进了苏琢玉的怀中,林岫的声音从纸鹤口中传出:“琢玉,我和裴三儿在醉倒红尘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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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临雁端着一碗店家新出的琥珀光细细嗅着,馥郁的香气充斥着他的鼻腔,还没喝就有了三份醉意。他身子向后靠在了椅背上,脚底踩着一只歪倒的酒坛,面前的桌上摆了十来碟用上好灵兽的肉炮制的菜肴:“苏琢玉什么时候到啊,这酒再不喝就没味了,还有这菜,都快凉透了。”
林岫白了他一眼:“小心喝醉了被裴峰主训。”
正说着呢,包厢的门被从外推开,苏琢玉一身白衣走了进来,面上笑的无奈:“知道有人要嘴馋了,就吃吧你。”
三人酒足饭饱,林岫捏着一只薄胎白玉杯,小小抿了一口琥珀光后看向苏琢玉:“琢玉,那日之后你在丹峰上可有人为难?”
闻言,苏琢玉倒酒的手微微停了一瞬,却没让另两人看出来,继续稳稳地将酒坛放到桌上,面上若无其事的:“炼丹的器具是你这仙君弟子准备的,丹药的售卖后面都是咱们少峰主主持,我最多就是前期提供了一些丹方灵植而已,哪里就找到我身上?”
裴临雁心大,听苏琢玉这样说也就信了:“就是,咱们当时不就想到他身为丹峰弟子可能被刁难,所以才没让多参与么。那些丹方就算琢玉没透露给咱们,外面也多的是,又不是什么秘密。”
林岫却和他看法不同,如今他们和丹峰已经是明面上的不对付,那苏琢玉身为丹峰弟子和他们亲近,恐怕在丹峰众人看来就是形同背叛。更何况他还是仇峰主名下的,日子估计要更不好过,只怕那里的人会将对林岫的不满悉数加在苏琢玉的身上。
他双眼紧紧盯着苏琢玉脸上表情:“琢玉,咱们既然是朋友,又一起经历了这么多,若是遇到困难千万不要一个人扛着。”
裴临雁已经有了几分醉意,听到林岫的话,他小小的打了个嗝:“就是,你身边还有我呢,有什么事你就说出来,咱们一起想办法。实在不行我让爹出面,将你要过来,我归元峰虽说是符箓修行大峰,里面也不是没有炼丹的人。”
苏琢玉又感动又好笑的看着裴临雁,喉头有些干涩发紧,最终却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抬起手中的酒杯对着两人示意一下,一饮而尽。这是他的事情,虽然他出身寒微,如今在丹峰地位普通、修为也只是一般,但他也想靠自己走出一条通天大道,而不是处处靠朋友。
况且丹峰众人本就看林岫不顺,若是再因为自己的事情同长老对上,只怕不好收场。故而苏琢玉还是没有同林岫他们说自己被长老他们为难的事情,只是想着自己解决。
待结束宴饮,苏琢玉站在醉倒红尘门口目送着林岫一脸黑线的拎着裴临雁离去,转身找到一家丹药行,他自信炼丹技艺不比其他人差,缺的不过是好的丹炉而已:“掌柜的,你这儿可出租炼丹房?”
“有的有的,我们家炼丹房共有天地玄黄四等,每等皆配有不同等级的异火,当然价格也随之不同。最高的天级丹房一日需一百上品灵石,最低的黄级丹房一日只需十块,不知这位道友要几等?”身形圆润的掌柜从柜台后面飞快的滚了出来,白胖的脸上盛满了笑意。
苏琢玉伸手摸了摸腰间的储物袋,面上露出犹豫之色。之前售卖丹药得来的灵石林岫要分给他他没有要,自觉没出什么力,收着也不好意思。而宗门下发的月例还要留着复刻藏书阁法诀秘籍、购买灵植练手,故而如今他身上竟将将只够租下最低的。
就在他想要放弃的时候,一道清朗的男声自门外响起:“要最上等的丹房,先租个一年的。”
随之而来的是一只鼓鼓囊囊的精致的储物袋,在半空中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最终落到掌柜那圆润短粗的手掌中,掌柜的捏了捏储物袋,原本就不大的眼睛都笑没了:“得嘞!小五,还不赶紧带贵客去咱们这最好的天级丹房!”
在男声响起的时候,苏琢玉身形便僵在了那儿。林岫迈步走到他身边,一手拍在他的肩上:“我就猜到你有事瞒着。”
苏琢玉苦笑一声,不待开口林岫又说道:“琢玉,你的想法我知道。咱们既然是朋友,那就别算的太清,不然就是和我们生分了。若你实在过意不去不如等以后成了大宗师,给我多炼制些丹药。”
“就是,幸好我让人去丹峰打听了一下。”裴临雁一身酒气的搂住苏琢玉的脖子,“可不是谁都能入我裴少峰主眼的,你和林岫可是我唯二的好友,若你遇到困难都不同我说,岂不是没把我裴临雁放在眼里。传出去被其他人知道了,肯定要笑话我。”
苏琢玉用力地眨了眨眼睛,短促的笑了一声:“那我可太荣幸了。”
林岫拍了拍他:“快去炼丹吧,这儿的丹房咱们长租,省的你再用那些破烂。要不是规定死了,我说什么也要给你找些品相更好的灵植。”
苏琢玉看了看林岫二人,收拾好心情后跟着等在一旁的小五去了丹房。林岫望着他的背影,大大的伸了个懒腰:“走着裴小三,咱们找个地方坐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