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听着谦卑,坐上人的神态却没有半分自轻自贱的意思。绵里藏针,架子端得比谁都高。
世子大人扬了扬下巴:“沈公子说得好似本世子是个不讲道理的混账。我要是真想仗势欺人,还用在这儿跟你商量?直接让人把桌子搬过来就是了。”
萧尽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
林行越眉梢微挑,正要追问萧尽这话到底是几个意思,身后便传来脚步声。
他回头看去,那丫鬟不知何时已领着两个小厮去而复返,正手脚麻利地将他原先上座的酒水连案带盏全搬了过来,一样不落地安置在萧尽的桌案旁边。
“世子,席位已安置妥当。”
林行越眨眨眼,一时竟有些没反应过来。他方才跟沈尽斗嘴斗得投入,压根没注意到丫鬟是什么时候找人搬的席面。
这下倒好,他方才刚说过要和沈公子商量,回头连桌子都安置好了。
“那个,”林行越清了清嗓子,“这可不是我吩咐的,我还没说话呢。”
萧尽唇角似乎动了一下。
“嗯。”
又是嗯,这人简直是拿这一个字在当万金油使。林行越泄了气,懒得再辩解,干脆在新搬来的席位上坐定,随手从碟子里拣了颗梅子丢进嘴里。
“行了,桌子都搬来了,你就将就着跟本世子做一回邻座吧。”
萧尽没做拒绝,由着林行越在身边坐定。
不知不觉间宾客陆续到齐,偌大的厅堂里人声越来越盛。沈老爷子远远瞧见那两人终于消停,暗暗松了口气。
宴会总算得以正式开始。
沈老爷子整了整衣冠,从主位上站起,双手在空中虚虚一按。厅中的嘈杂声很快低了下去,数十道目光齐齐聚向主座。
“今日沈某设此薄宴,主要为庆贺我沈家蒙圣上隆恩,得赐御匾。”
说到圣上隆恩时,他朝着皇城的方向拱了拱手,神态恭谨至极。
“圣上英明神武,治下国泰民安,我等小民才有如今太平日子可过。沈某常对家中子弟说,咱们沈家能有今日全赖圣上天恩。往后更当谨记圣上教诲,多行善举,以报皇恩万一。”
林行越坐在末席,听得津津有味。
这老头儿说话有水平,既夸了当今圣上英明,还把把该表的忠心表了个透彻。
高,实在是高。
正想着,沈老爷子那边已有了新动作。只见老爷子侧身看向身旁的小厮,小厮会意捧着托盘上前,盘中盛着两杯酒。
老爷子取了其中一杯,双手举过头顶,面朝皇城方向深深弯下腰。
“这一杯酒,沈某敬圣上。愿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江山永固,社稷长宁。”
说罢将杯中酒一口饮下,神态庄重至极。
众宾客见状,纷纷起身,端起酒盏向着皇城方向齐声道:“愿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林行越也跟着站了起来,端起酒盏,学着旁人的样子朝皇城方向举了举。酒液在盏中微微晃动,他做着样子的同时习惯性地往旁边瞟了眼。
满厅宾客齐齐站着,唯独他身边这位沈公子,纹丝不动地坐在原处。
这人怎么回事?全屋的人都在给皇帝敬酒,一个沈家旁支怎么敢端坐不动?这要落在有心人眼里,轻则失礼重则大不敬。
他来不及细想,飞快地瞥了眼四周。好在众人皆面朝皇城,无人留意末席的异样。
“沈尽,你是嫌自己命长了?”林行越平日都客气地唤声沈公子,此刻是真急了,连名带姓地叫出口,“快起来!叫人看见了参你个大不敬,你担待得起吗?”
前排的宾客已经开始落座了,再不站起来就来不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