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程氏抓住了她的手,摇了摇头,又深深看了女儿一眼,带着万分不舍与悲切,却又硬生生的摆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好好收着,省着点用,若有机会,置办些田产铺面,也好有个依傍,别只顾眼前。”
尔后她从车内爬了出来,不顾体面跪坐在车头,开始笨拙地解那拉车马匹的绳索:“你骑这个去,快些吧,他们要追出来了。”
“娘?”陈妙之一时错愕,不知该如何答话,只讷讷叫了一声。
程氏死死控制住自己的眼泪,不让它们落下,只凝聚在眼眶里,冲着女儿微笑:“娘想通了,留在家里,也没什么好的。你跑吧,跑得远远的,去谁也摆布不了你的地方去。”
陈妙之不知为何一夕之间程氏就彻底改了主意,昨日见面时,还埋怨自己不顾父母弃家而去,今日却想主动帮自己逃跑:“娘,您这是……?”
程氏没有答话,怕自己再开口就是挽留,她只是咬着牙使劲解着缰绳。
陈妙之见了,便上前,与母亲四手交叠,一同用力。绳扣瞬间松脱,高大的马匹被牵了出来。
程氏扶着马鬃,仰头看着陈妙之利落地上了马。她微笑着,眼泪却顺着眼角落下:“跑吧,别回头。”
陈妙之在鞍上垂首望向母亲,程氏的脸含笑带泪,她已经不年轻了,鬓边已有了几丝白发。她喉头酸胀,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却听见身后大门处人声脚步声已嘈杂一片,是袁氏的人追出来了。
“娘,放心,”她最终只是深深看了一眼,将这张脸刻入心底,“我会好好的。”
说罢,她一夹马腹,疾驰而去。
风将那身嫁衣吹得猎猎翻飞,宛如一团火焰。
程氏站在原地,看着陈妙之渐行渐远的背影,那袭她精心准备的火红的嫁衣在阳光照耀下熠熠生辉,她几乎是贪恋地望着,直至背影彻底消失,喃喃道:“真好看啊,在马背上也好看。”
袁府的家丁们此时也从大门内倾巢而出,他们一眼就瞥见了孤身站在大门口的程氏。见此妇人衣着素净,但一举一动不似寻常人家,因此不敢造次,只上前唱喏询问道:“敢问夫人,可见着一位姑娘穿着嫁衣从此路过?”
程氏缓缓转过头,脸上泪痕已干,她面色平静抬手,指向与陈妙之离去截然相反的街道尽头:“往那边去了,跑得甚急。”
家丁们不疑有他,道了声谢,立刻朝程氏所指的错误方向奔去。
直到追兵都走远了,街面重归空旷,程氏才慢慢将目光转回女儿真正离去的方向。那里早已空无一人,可她依旧痴痴地凝望着,仿佛目光能穿透屋舍与时空,追随那抹已不可见的身影,直至天涯海角。
一直深藏在屋檐上的黑衣人,自然也将一幕幕都尽收眼底。
当陈妙之骑马离去后,他几乎是同一时间就跟着她的动向而行,然而只是跨出一步后,又硬生生停下了脚步,只以目光追随着她的背影,渐渐从眼前消失。他脚下瓦片发出了轻微的摩擦声,那是身体本能欲追的反应
当彻底失去了陈妙之的影踪后,他不知为何,又长叹了一口气。
下一刻,黑影倏然一动,不再有半分迟疑,身形快得只留下一道模糊的残影,几个起落蹿跃,径直朝着陈妙之消失的方向,疾追而去。
拉车的马没有马鞍,陈妙之在母亲面前不愿露怯,可真当骑着马颠簸着往城门冲去,只觉得惊险万分,每一刻似乎都要掉下马去。只得死死攥紧鬃毛,伏低身子,双腿用力夹住马腹,因此无暇关注旁人。
街边还徘徊着两两三三的桐川居民,但见黑马红衣的女孩如同一只箭矢一般,在眼前一晃而过,皆是吓了一跳。
待看清马背上女子的衣着后,不由得都大惊小怪起来:“那莫不是袁家的新娘?”
“袁家的新娘子骑马跑了?不会吧?”
“不会错,那姑娘穿着嫁衣呢。”
“应该就是,今日成亲的就他一家。”
“了不得,新娘子自己骑马跑了!”
路上行人纷纷交头接耳起来,霎时间,桐川袁氏的新嫁娘骑马自个跑了的传闻,不胫而走,立刻就传遍了大街小巷。
而那拨被程氏指往相反方向的家丁,追出一段不见人影,正自焦躁,便有路边看热闹的闲人朝他们嚷嚷:“错了错了!你家新娘子往东城门方向去了!骑着一匹大黑马,快得很!”
家丁头目一听,暗叫不好,心知被那妇人骗了去,又气又急,赶忙呼喝手下掉头,朝着东边全力追赶。
于是程氏帮助陈妙之甩脱的追兵,又重新开始尾随她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