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下文学

第九回 开局一 赵廷惊变 秦阙深谋（第1页）

自第二日起，赵武还真与荀子轮流当起了讲师。

每次荀子一想求清闲，就把课题压给赵武。开始他还留在课堂里，后来见这小弟子讲得稳当顺利，也就渐渐不怎么露面了，常在书房茶阁，饮茶读书消闲。

众位师兄也从开始的敌视质疑，逐渐接纳认可，甚至是敬重起这个博学的小师弟来。学子们常有问题相问，对赵武回答的反馈也都是正向良好，于是荀夫子总说赵武的回答都是到位的，他可以好好偷一阵懒了。

火锅那夜，李斯与韩非爆发的冷战叫赵武历历在目，第二日见到两人时，却见他们行若无事，只有意无意间似是有所回避。赵武暗暗叹息，也默契地规避此事不再提及。

与庆安宁每日清晨一同出门，到书楼上课上工；暮色降临一同下课歇工归家，在同一屋檐下同铺而眠、同案而食。日积月累成了一种难以磨灭的习惯。

讲课偶有疑问或是心得，便到李斯韩非两位师兄的木屋中与他们盘桓，饮茶叙谈间颇觉收益良多。隐约意识到他们两人间的沉默隔阂似乎越来越深，愈发敏感地规避着什么。安于兰陵苍山宁静日常的赵武心下一跳，她知这是两人各奔东西的预兆。

是了，李斯韩非两人入山也有三年多，出山之日正渐渐逼近。李斯多方流露出对西方强秦的向往，韩非却是低头冷然沉默着。面对小师弟关切的视线，他苦笑着说还是先将手头的文章整理成册，再说来日何去何从罢。

韩非李斯与赵武均知这是逃避世事的缓兵计，三人心知肚明韩非只有这条路可走。李斯沉着脸扭开了头，这下轮到他陷入沉默了。

规避的除了去路，还有眼前正发生的秦赵交战与眼见要浮出水面的三晋合纵，甚或是的列国合纵。只不过若是提到此事，两人的态度却是全然颠倒。

赵武眼见此景，心里除了遗憾无奈的叹息外，还有一丝好笑。他们在观念与归属上虽是冰炭不同器，可又有着最深的默契与相似的执拗，是最紧密、最疏远的人。

真是别扭的关系。只有他们两个执拗的人身上才会出现这种“化学反应”罢。

说到秦赵交战……高渐离看来是成功说动郭开了。而赵偃……残留封锁在心底的记忆翻江倒海地涌来，赵武咬紧牙关。此人竟真的当上了赵王，有他在位，不知赵国百姓又要遭受多大的苦难。当初他还是上有父亲与叔祖节制的公子，就酿出那等骇人听闻的惨事，如今赵国是他的天下，一手遮天的权力会让他本来狂妄的恶性膨胀到何等地步？不敢想象。

庆安宁知她心事，不好相劝。于是以从关注天下大势的学子，从外来兰陵采购特产的商贩那听闻的消息转移话题。

随着日头渐暖冰消雪化，年轻的新赵王在新宠郭开的“建言”下决意“攻秦雪耻，完成先王未尽之遗愿”。

代相廉颇坚决反对，惹得赵王盛怒。向来被廉颇轻贱蔑视呼为“贱宠奸佞”的郭开趁机对赵王“秉忠直言”了许多廉颇“老迈不堪大用”的“证据”，未了还说：“如今朝中多为此等老迈无力辅佐新主建立不世功勋的老臣老将，当罢免其军权职权归老，以显我王恩德。再大力提拔忠于我王的年轻新锐干员。如此我赵国才有中兴再抗强秦的机遇。彼时以我赵国之铁骑边军战力与我王天纵英明，定能放马踏平天下，成名垂青史之大功业！”

这番话只听得赵王血脉贲张激动不已，仿佛自己已是天下之主一般躇踌满志。他当即下令罢免廉颇代相之职与兵权，“许其归隐田陇以示王恩”，以“年迈任事不力”为由。紧接着便任命乐乘接替廉颇之军权，老廉颇愤怒羞恼至极，拥兵拒不领命，还出兵攻击乐乘部。

最终乐乘大败逃赵入魏，而廉颇也在赵国待不下去，逃亡到楚国去了。一夜之间，素来敬重名将、爱兵重军的赵国竟出此等丑闻，还连失两员大将。这叫列国不禁瞠目结舌，心底对这位新赵王更是不屑了。

然而事情还没完，郭开竟升任丞相！天下哗然，谁都知道这郭开只是当今赵王做公子时的一个宠幸的家老，地他道道的弄臣。如今竟堂而皇之的当上了赵国丞相！这赵王真是荒诞之尤！

然而天下素闻这赵王行事无忌，哪国都不敢将这真心话挂在嘴上，生怕引得其盛怒来伐。而赵国百姓心下虽然极为恼恨这赵偃郭开君臣狼狈为奸祸害赵国，然嘴上却不敢说什么。实是赵偃这些年来积累的淫威所至。

就在天下罕见陷入诡异沉默的时分，赵国君臣却大张旗鼓地起兵攻秦，声明要为赵国这些年来被强秦欺压所受的屈辱雪耻。

自从廉颇之事以后，再也没有将军敢于反对伐秦了。虽然不敢明着与赵王作对，却纷纷请辞抗议。就在赵王盛怒连罢几名将军后，老将庞煖心觉不能此时与赵王作对引发动荡，否则只能给秦国伐赵良机。

当此攻秦声势传至天下时，唯有受命攻秦一条路可走，虽然胜算渺茫却不得不为，只有竭尽全力报国死战了。

庞煖多方周旋，以大义相劝才稳这些将军们复职领命。这些白发苍苍的老将们都是老眼泪光朦胧，唏嘘感慨不已，说着究竟为何？大赵竟沦落至此，莫非当真是天意？

庞煖无言以对，只有默然叹息了。

最终庞煖领兵伐秦，然由于赵偃来势汹汹，秦军早有预备。不多时两军便处于僵持状态，赵军连着数月都没有取得丝毫进展。

赵偃开始焦灼不耐。随着多方战报传来，赵军情势愈发不利，秦军隐有反攻之势。此报一到，赵偃才真正慌急起来。一边大骂庞煖老废物碍着他的好事，一边寻思当此之时有哪位名将能够救场。这时廉颇忽然浮现在他心中。对了！廉颇是三朝元老，还曾经对赵国惨败的长平大战发表过事后证明正确的战略评判。请他回来一定能替代庞煖老废物赢得这场即位之初的立威战役，教训这些该死的秦人、该死的嬴政、该死的吕不韦……

思虑一定，赵王立即下令使臣去楚国请回廉颇老将军。

郭开得闻此事紧张至极，当初是自己进言才使廉颇被罢黜的，若当真将其请回，赵王有求于他定会加倍倚重。一旦使廉颇得势，他郭开绝没有好果子吃。从廉颇竟敢公然忤逆王命、袭击友军的行为中，就可以看出他是一个多么勇烈不顾后果的人。抗命与袭击友军都是极重的罪过。尤其是后者。这样一个人回赵，郭开怎能不慌？

廉颇绝不能归赵。郭开拿定主意，立刻开始行动。

半胁迫半利诱之下，使者收了郭开重金。回到赵国时叹息无奈地对赵王说，廉颇老将军实在是老病缠身，虽有心效力我王，却是力不从心了。与老将军一同用饭，一顿饭的辰光他就上了三次茅厕，还都是大厕。可见将军实是老迈不堪其用了。

赵王闻言大为叹息，同时大为惶惶。

此时对秦作战不利，若没有一员担纲的可靠将领怎么了得？

郭开在一旁看着面色苍白、来回踱步的赵王，心思一动，想起去岁冬日那个自称楚国江湖大派——风宗剑术派的黄衣使者对他说的后半段话：“若赵国出师不利，您大可劝赵王合纵三晋及至列国合纵伐秦，有前两次胜绩在先，赵王未必不动心。加上有您劝说，赵王必能相从。这可是天下大义，既能立起赵王威信，又可使赵国稳坐六国盟主的地位，彼时赵王自然器重您这个献策之人。就算未来有什么小意外，只要您举荐一人奔走合纵，这样您既不必受累，也不必担责。彼时若合纵有什么意外，您再出场收拾场面，赵王还得记您个大功呢。至于合纵人选，没有比庞煖老将军适合的了，他年轻时就奔走合纵，又能提兵于战阵之间，连合纵主将都省了。”

此时正好是庞煖带兵，这时提出以庞煖为合纵主将可谓水到渠成。只是前线吃紧，怎样才能使庞煖脱身？郭开反复思索，近年来秦屡攻韩魏，两国正对秦恨得牙痒痒。这时赵国替两国顶着秦军，韩魏总得有些表示罢？为自家也为三晋唇亡齿寒，总得出手相助。有这么个秦军忙于应对赵军，主力都被牵制的时机。想来那两国也不会拒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