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很快就恢复了平衡,他松开扶着木箱的手,看向未。雾蓝色的眼眸在昏暗的光线下,似乎更深邃了。他看了一眼未捂着后脑的手,又看了看他肩上已经被圣水浸透、不再流血但显得狼藉一片的伤口,最后,目光落回未写满无措和痛楚的脸上。
沉默再次弥漫开来,比仓库区的阴影更加浓重。远处似乎传来了隐约的声响,可能是教堂的钟声,也可能是别的巡逻队。
但最终什么也没说。他走上前,这次没有试图触碰未,只是用目光示意了一下旁边一条更隐蔽的、堆满废料的小路。
“走这边。”他的声音依旧平静,听不出刚才被撞了一下的不悦,也听不出其他情绪,“快点。巡逻队快换班了。”
未咬了咬牙,迈开脚步,跟了上去。每一步都牵扯着伤口,一跳一跳地疼。但他紧紧跟在但身后,心里那片被填满的、酸胀滚烫的区域,并未因为疼痛和尴尬而冷却,反而在但这沉默的引领中,变得更加清晰,更加……不容忽视。
夜色深重,将他们和身后的血腥一起,吞入迷宫般的旧城阴影之中。
到了像是某处监控死角的地方,但松开手,未的后背立刻抵上了冰冷的砖墙,粗糙的触感透过单薄的衣物传来。他还在急促地喘息,肩上圣水带来的奇异痛感尚未完全消退,混合着后脑撞击的闷痛和失血后的眩晕。
那件看似平整的祭司袍下似乎总能取出东西。但从怀里拿出了一个扁圆的小锡盒,比未平时见过的任何药膏罐子都要大上一圈。打开盒盖,一股熟悉的、清苦中带着奇异清凉感的药香弥漫开来,是银血药膏,只是浓度和纯度似乎都高得多,颜色也更接近纯银的质地,在昏暗中泛着微弱的柔光。
但用指尖挖了一大块,冰凉的膏体触碰到未的伤口时,带来一阵舒缓的刺激。但涂药的动作并不轻柔,甚至有些用力,仿佛要将药效死死按进皮肉里,指尖按压过骨裂的位置时,未疼得倒抽一口冷气,额头瞬间冒出冷汗。
“忍着。”但的声音很低,手上动作没停,“这个浓度高,见效快,但刺激也大。你骨头裂了,不用力药力进不去。”
未咬紧牙关,鼻尖萦绕着浓烈的药香和但身上晚香玉与冷檀的气息。疼痛尖锐,却奇异地让他更加清醒。他看着但近在咫尺的、专注的侧脸,睫毛垂下,在苍白的皮肤上投下淡淡的阴影。就是现在,他必须问。
“……骑士团,”未的声音因为疼痛而有些发颤,但语气带着不容退缩的迫切,“他们到底……是来干什么的?对你?”
但涂药的手指顿了一下,随即继续将那银亮的药膏均匀推开。他沉默了几秒,隔间里只有未粗重的呼吸声和灰尘浮动的声音。
然后,但轻轻叹了一口气。那叹息声很轻,却像一块沉重的石头,投入未忐忑的心湖。
“他们不是来追杀我的。”但开口,声音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至少,这次不是。”
未的心猛地一沉,不是追杀?那是什么?
“他们是穆希纳什派来的。”但继续说,指尖沾着药膏,轻轻按压着伤口边缘淤肿的地方,“我的……故国。”
“有一点你要弄清楚,”但抬起眼,雾蓝色的眸子在昏暗中看着未,“穆希纳什和这里的教会,表面上是合作关系,甚至可以说,教会派驻在这里的一部分常备护卫力量,本身就是穆希纳什的士兵,或者说,是穆希纳什王室提供给教会的一种‘协助’。他们平时不穿那些厚重的制式铠甲,混在普通的神殿守卫里,不太显眼。”
合作?士兵?所以那些骑士……本身就是教会力量的一部分?
“现在他们穿上全套铠甲,正式列队巡逻,”但的语气里透出一丝淡淡的讥诮,几乎难以捕捉,“是因为除了监视我之外,他们主要的任务周期快结束了,要准备回国了。最后这几天,穿上铠甲,摆出正式的姿态,算是一种……交接的仪式感,或者干脆就是他们集体把这段尾声当成了带薪休假,穿上重甲走个过场,表示他们‘工作’过了。”
未被这过于现实甚至有点荒诞的理由弄得一愣。他预想过无数种可怕的阴谋和迫害,却没想到可能是这种近乎官僚流程和怠工敷衍的原因。
“那他们……劫持你,带你回去,”未抓住关键,声音紧绷,“为什么?”
但涂完了药膏,将锡盒盖好,收回怀中。他是直接抓住自己墨蓝色祭司袍的一角内衬,用力一扯。
“嗤啦——”
一声清晰的撕裂声在寂静的隔间里格外刺耳。但的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丝毫犹豫,接着他用这些还带着体温和布料本身气息的布条,开始为未包扎。
“一个仪式。”但的声音依旧平稳,仿佛在说别人的事,“或者说,一场作秀。给穆希纳什的人民看的。王室需要向国民证明,他们与正统教会的盟约稳固,教会也在‘承担’群众的‘痛苦’。但是实际上,通常是由我这个流落在外的、带有特殊血脉和前任圣痕的王子来承担。回去,在特定的场合露面,接受一些公开的祈福,让他们看到我还活着,并且依然与教会有联系,这就够了。”
“所以……你回去,就是为了……表演?”未的声音干涩,带着难以置信的刺痛。
“是的。”但坦然承认,他打好最后一个结,手指轻轻拂过,确保牢固。“每次回去,差不多都是这个流程。只不过,”他顿了顿,雾蓝色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冰冷的暗影,“我身上的旧圣痕,并不是这边教会的手笔。是我弟弟,缇,刻下的。他现在是穆希纳什的国王。”
血缘至亲,施加如此痛苦残忍的印记?
“他对我……比较‘不客气’。”但的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没有任何笑意的弧度,“所以,他亲手刻下的圣痕,比教会常规的‘祝福烙印’要……痛得多。每次回去,与其说是表演,不如说是在他面前,再次确认这份痛苦的所有权,重温一遍受刑的过程。所以,”他抬起眼,再次看向未,眼神复杂,“你之前解决掉的那些分散的视线,某种程度上,确实减少了他们在我周围形成的压迫感,也推迟或干扰了他们‘邀请’我的效率。你确实……帮了我。”
原来如此。原来他那近乎疯狂、不计代价的清除行动,并非完全徒劳。他在无意中,真的为但争取到了一点喘息的空间,哪怕微不足道。
一股混合着辛酸、愤怒和一丝微弱安慰的情绪堵在未的喉咙口。他想起自己之前的恐惧、自我厌弃和想要回溯时间的懦弱念头,此刻在但这平静的叙述面前,显得如此苍白。
“那这次……”未的声音有些发紧,“他们还是会带你走?那个仪式……”
“我不知道。”但摇了摇头,银色的发丝随着动作轻晃,“也许会,也许不会。取决于我弟弟的心情,还有教会这边与他们的具体协商。我无法预测。”
“可是……你弟弟的魔法……”未想起但说过,他弟弟魔法很厉害。
“他会发现。”但肯定地说,语气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认命的漠然,“我身上有任何变化,都很难彻底瞒过他。不过,大概也没什么。最坏的结果,无非是发现旧圣痕消失后,他大发雷霆,然后……”但的声音停顿了一下,似乎在选择措辞,“重新刻一个。他不会让我死,至少不会明面上让我死。我还有作为‘象征物’的用处。”
未感觉自己的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紧紧攥住,几乎无法跳动。他看着但平静的侧脸,那上面没有任何对未来的恐惧或怨恨,只有深不见底的疲惫和一种近乎麻木的接受。
为什么?为什么能如此平静地接受这样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