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的靠近,带着温度,带着呼吸,带着清晰可辨的紧张和那份让他心脏揪紧的开心。未的身体僵直,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震耳欲聋的心跳和但近在咫尺的气息。
然而,预料中的触碰并没有落下。
在两人的嘴唇几乎要碰到的前一刻,但停了下来。他的睫毛轻轻颤了颤,雾蓝色的眼眸深深地看了未一眼,那里面翻涌的情绪复杂难明。然后,他像是用尽了极大的自制力,缓缓地、坚定地向后退开了一步,拉开了两人之间那过于灼热的距离。
冰冷的空气重新涌入,未下意识地深吸了一口气,混沌的大脑恢复了一丝运转。
但微微偏过头,避开了未直勾勾的、还带着懵懂和震惊的视线。他抬手,似乎想整理一下衣襟,指尖却几不可查地有些发颤。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比刚才更沙哑了些,却强迫自己回到了之前的话题,仿佛刚才那几乎失控的靠近从未发生:“骑士的事情……你不用担心。”
未还没从刚才的冲击中完全回过神来,只是愣愣地看着他。
“你现在看到他们没有成群结队、气势汹汹地出现在我周围,就说明他们这次的主要目的,已经不是来抓我回去了。”但努力让语气恢复平日的冷静分析,“我们……大概还有一年的时间。”
一年?未的注意力被这个词拉回了一些。为什么是一年?
“这是我推测的。”但解释道,目光落在石台上摇曳的烛火上,侧脸在光影中显得轮廓分明,“上次,按照我弟弟的意愿,他们应该是要带我回去完成那个仪式的。但是我没有回去,后来……你解决掉了一些外围的骑士,打乱了他们的步骤和节奏,之后穆希纳什那边也没有立刻增派更多人手或者采取更激烈的手段。”
他顿了顿,继续道:“但是,仪式本身,作为一项古老的传统和王室对外的展示,很可能并没有取消。时间到了,仪式需要正常开始。既然我没回去,而那边又没立刻有大规模的行动来找我……”但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冰冷的嘲讽,“那说明仪式多半已经用别的方式正常开始了。至于他们是临时换了个祭品,还是用别的什么手段糊弄了过去,我不知道。我弟弟……缇,他或许会因为我的缺席而恼怒,但他大概率不值得为我这样一个流落在外、早已失去继承权和实际价值的哥哥大动干戈,兴师动众地跨境追捕。他更可能……想了点其他办法,把这次仪式应付过去了,虽然这很难以想象。”
未听着,心渐渐沉了下去。所以,但的弟弟并不那么在意但本人是否在场,只在意“仪式”这个形式是否完成?
“所以,”但总结道,看向未,“如果他们到现在都没有新的、明确的抓捕行动,那么下次需要我出席或者作为象征被展示的仪式,很可能就是明年周期的了。也就是说,如果我们运气好,穆希纳什那边没有因为这次意外而改变固定周期的话……我们有一年的时间来准备,来应对明年可能到来的情况。”
一年的缓冲期。这像是一线生机,又像是一把悬在头顶、不知何时会落下的利剑。
未消化着这些信息,突然想起另一个一直困扰他的问题。他看着但,问出了口:“你之前……一直不换工作,不离开教会,去那个修道院或者别的地方,是因为……骑士团?还是你弟弟?”
但沉默了片刻,轻轻摇了摇头。
“不全是。”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深重的疲惫和责任,“是因为……如果我走了,教会这边,至少是这个教堂,可能会遭殃。我弟弟……或者说穆希纳什王室,与本地教会的合作和友好关系,很大程度上是建立在我这个人质或者说纽带留在这里的前提下。如果我擅自离开,破坏了这种微妙的平衡,教会可能会面临来自穆希纳什的压力甚至报复。而且……”
他停顿了一下,雾蓝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极淡的温柔和担忧:“我当初……利用教会的渠道和我的些许权限,保进来几个无家可归、或者处境危险的孩子。他们在这里做些杂役,至少有个相对安全的栖身之所,能吃饱穿暖。如果我走了,没人再照应他们,他们的处境……很难说。”
未上前一步,伸出手,紧紧地、用力地握住了但的手腕。隔着祭司袍冰凉的布料,他能感觉到下面纤细的骨骼和微凉的皮肤,以及那些隐藏在袖口下的、新旧交错的伤痕。
但的身体几不可查地颤了一下,抬眼看他,雾蓝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讶异。
未迎着他的目光,眼神是从未有过的坚定和清晰,尽管他的脸颊还残留着未褪尽的热度,声音也因为激动而有些发紧。
“好。”他斩钉截铁地说,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破釜沉舟的决心,“我会想办法的。”
回到协会,穿过那条永远明亮、恒温却让未感到莫名冰冷的走廊,他胸腔里那份从但那里带回的、混杂着沉重决心与隐秘悸动的炽热,似乎暂时抵御了周遭的寒意。他没有回自己房间,而是径直走向了公共休息区旁边一间闲置的小型战术讨论室。关上门,将外界的声响隔绝,未靠在冰冷的金属桌沿,目光扫过空荡荡的白板和排列整齐的椅子。
组建团队。
这个念头在仓库区那次对峙后,在他得知但面临的庞大而系统的困境后,就再次清晰地浮现出来。他一个人,再能打,再能死而复生,终究力量有限,视野狭窄。他需要信息,需要渠道,需要不同领域的协助,需要有人在他头脑发热时泼冷水,需要在他专注于一个方向时,有人帮他照看其他角落。以前他不在乎,或者说,他习惯于独来独往,将与人协作视为麻烦和弱点。但现在,不行了。但只有一年时间,甚至连着一年都仅仅是他与但两人的推测,真实的准备时间可能更短,他不能再像无头苍蝇一样乱撞。
他打开个人终端,调出协会内部可公开查询的成员基础档案和任务记录,开始筛选可能的人选。需要可靠的近战或远程支援,需要信息处理和技术破解方面的人才,需要对旧城区乃至更广阔区域三教九流都熟悉的地头蛇,可能的话,还需要一个对教会内部运作或穆希纳什有所了解的人……思绪逐渐具体,计划初具轮廓。
然而,就在他沉浸于筛选和构思时,一种隐约的不对劲感,像水底的暗流,慢慢浮上心头。
太安静了。
他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从他回到协会,穿过走廊,进入这间讨论室,已经过去了不短的时间。而这段时间里,他的通讯器一直静悄悄的。
非洛没有找他。
这很不寻常。按照非洛以往的习惯,如果他独自出任务回来,或者即使没出任务,只要未在协会公共区域长时间停留,非洛总能通过各种渠道“恰好”知道,然后蹦蹦跳跳地出现,用他那特有的、带着点吵闹的关心凑过来,问东问西,分享零食或无聊八卦,试图把他的情绪从某个泥潭里拉出来一点。
但这次,没有。
未停下翻动光屏的手指,眉头微微蹙起。他想起来,上一次和非洛交谈,还是在仓库区事件之前,他因为骑士团的事情心烦意乱,非洛拦住他询问,两人发生了争执。他记得自己当时语气很冲,说了“我的事,不用你操心”、“管好你自己”这样的话,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之后,他就再没主动联系过非洛。而非洛……似乎也真的没有再联系他。
是因为……生气了吗?
未的心沉了一下。他并非完全不通人情世故,只是很多时候懒得去应对,或者被自己的情绪淹没而无暇顾及。现在冷静下来回想,自己当时的态度确实很差。非洛是出于关心,而他却用最生硬的方式推开了对方,甚至可能伤到了非洛的感情。
保护但的急切心情是真的,但因此伤害了真正关心自己的人……未感到一阵懊恼。
他拿起通讯器,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几秒,然后点开非洛的对话窗口。未抿了抿唇,输入了一行字:【非洛,我想重建团队,你还来帮我吗?】
消息发送出去,显示已读。
未等待着。一秒,两秒,十秒……一分钟过去了。没有回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