纵是寻常武者,寒暑苦功十数载,一朝化为乌有,再无复起之望,也是要万念俱灰的,更何况是叶南鸢这样要强的人。
白千凝记得再清楚不过,两年前,林中,黄昏,还有这个自她握剑以来,第一个仅用一剑便让她黯然落败的同辈人。
那时的叶南鸢戴着面具,也未曾透露名姓,但白千凝还是记住了她的剑气、声音、长剑、红衣……那日之后,余下的数百个日日夜夜,白千凝都咬牙苦修,追逐着那个身影,无数次在脑海中描摹着战胜对方、令其俯首的场景,几乎都成了她剑锋不辍的执念。
可如今,当她发现从今往后,自己都能轻而易举地战胜这人时,她非但没有丝毫快意,反而无端地为对方生出阵阵锥心之痛。
她很想向众人传达这些痛楚,只可惜无人能与她共鸣,因为此间除了她,便再无人见过当年那个意气风发,不可一世的天才剑客。
待白千凝再回首时,叶南鸢已然前行了十余步,那背影摇摇欲坠,却异常坚定地朝着寒潭中心走去。
“叶南鸢!”白千凝在她身后嘶喊,“你告诉我落枫城在哪,我去找你!我一定去找你!”
叶南鸢没有回头,甚至连一丝停顿也无,只是抬起手,在空中摆了摆,算作回应,亦是告别。
“你不方便说,那我日后去我们第一次见的地方!你还记得吗?我们决斗的那个林子!”白千凝不管不顾地喊着,泪水夺眶而出。
苏红烬冷眼旁观着这一切,眼看着叶南鸢越走越近,她收起长刀,面上现出几分满意的神色。
叶南鸢在离她几丈远的地方停下,低头看了眼脚边的燎原。
入雪山前,她怕遗失,特意与花婉商量,将玉穗收了起来,此刻,这柄剑又这么孤零零地躺在地上,一如从前。
她俯身,将剑拾了起来,一时有万千思绪涌上心头。
以这人的实力,分明可以直接出手将她抓回去,却偏偏要以这种方式,逼她当众低头。如今又以一种胜利者的姿态,等着她一步一步走过去……
叶南鸢抬起头,顾不得喉间伤痛,朝着苏红烬吼道:“不是要回去么?走啊!”
这是她最后的倔强,她绝不肯如了那人的愿,真的一步一步走至她跟前。
苏红烬见此,倒也不再强求,迈开步子,朝着山下走去,留给叶南鸢一个不可违逆的背影。
叶南鸢踉跄着跟了上去。
脚下的积雪咯吱作响,白千凝的呼喊仍在身后回荡,但她没有回头,只是麻木地走着。
一步,一步。
每一步落下,似乎都离那暗无天日的未来更近了一分。
前方,山势陡然倾斜,嶙峋怪石堆叠出悬崖的边缘,云雾在其下翻涌,深不见底。
那翻滚的白色深渊似乎在呼唤着她,那里散发着一种令人心安的宁静——永恒的解脱。
叶南鸢的脚步下意识地偏移,向着那悬崖的边缘,一寸寸靠近。
或许,就这样结束……也未尝不好……
“叶南鸢——!”
一个声音传来,无比熟悉,如同穿透层层迷雾的一束光。
叶南鸢猛地回过神来,循声望去。
潭边,众人的注意力都被师徒二人吸引着,一时竟无人留意,那原本躺在雪地上的人是何时坐起,又是何时冲出的。
花婉方一苏醒,浑身乏力,刚跑出几步,便脚下发软,噗通一声倒在雪地里,溅起一片雪雾。
叶南鸢立刻就要朝那个跌倒的身影冲去,却有一只手扣住了她的肩头,五指深陷,将她钉在原地。
苏红烬的声音毫无波澜:“去哪?”
叶南鸢扭过头,满眼猩红,张嘴便朝那只手狠狠咬了下去。
苏红烬似是没料到她会有如此反应,手上吃痛,猛地一甩手,将人整个掼了出去。
“敢咬我?”苏红烬的脸色阴沉下来。
叶南鸢却再顾不上她,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起来,跌跌撞撞,向花婉奔去。
风雪在这一刻骤然猛烈起来,瞬间迷了所有人的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