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被乌云赶跑,室内暗下来,季南星眼前一片灰黑。
他看不清陆宴脸上的表情,不知道那张熟悉的脸上,会为了再次欺骗他扮演什么样的神态。
后悔?悲伤?还是不知悔改?面不改色?
都不重要了。
季南星从发紧的喉口挤出一声短促的笑。
低低的一声嘲讽,像在嘲讽被骗得团团转的自己。
“怕失去我……因为怕失去我,你派人跟踪我、监视我,因为怕失去我,所以你冠冕堂皇地打着爱的名头,把我蒙在鼓里,诓骗我陪你一起沉沦?”
他闭了闭眼,心脏和胃部都被撕扯得疼痛不堪。
“陆宴,跟我在一起的这两个月,看着我一点点规划我们的未来,看着我什么都不知道,像傻瓜一样和所有人坦诚你就是我的爱人的时候,你在想什么?”
“在享受你病态的占有欲,还是在享受那种不为人知的背德德快感?你有没有考虑过我的感受,你到底有没有考虑过,知道真相以后,我要怎么回头面对这段关系?”
“你说你爱我,你说有什么事情我们都要一起面对,可从知道真相的那一刻起,你想起过我这个人吗?你把我放在什么位置?”
一直悬在头上的达摩克利斯之剑陡然落下,陆宴脸上的血色也被抽离干净了,他克制地走近了一步,抬手想去撩季南星被冷汗浸湿的额发。
“——别碰我。”
季南星偏头躲过去。
空气迟滞了一瞬。
陆宴目光暗沉下来,他很少对着季南星露出这样冷漠的神色,眼底没有一丝温度,阴沉冷厉,像一尊没有感情的塑像。
像猎豹盯紧猎物般的目光投过来,阴森的冷意从脊柱往上爬,季南星下意识瑟缩了下,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有害怕陆宴的一天。
下巴被人抬起来,耳廓落下温热的吐息,季南星却感到遍体生寒。
陆宴轻柔的吻落在他眼角,“我想过,想过很多次,做过很多次假设,推演过很多种可能。可是只要一想到你知道以后会离开我,尽管只是推测,只是预想,我都无法接受。”
他轻轻用唇碰了碰季南星的侧脸,像对待珍宝一样怜惜。
“我只是没办法,我不能确定,我不能赌,赌世俗的目光和灵魂上的亲缘关系你到底能不能接受。我已经失去过你一次,我不敢再去赌一个未知的结果。”
“我知道我做得不对,但我真的爱你,很爱,爱得只要你稍微动摇一下,我都无法接受。季南星,我只是太爱你了,你愿意原谅我吗?”
他说得虔诚又真心,却没有一丝一毫的懊悔。
陆宴眼中温柔的目光像要将人溺死,他握住季南星的手掌,在手腕骨上轻轻吻了吻。
轻软的触感,却让季南星感到森冷无比,他一把抽回手,眼前人却孜孜不倦地追过来,季南星抬手一甩——
啪——清脆的一声响,他一巴掌将陆宴的脸拍偏过去。
“你疯了……你果然疯了!”
陆宴眼底的光暗了下去,他没有去碰自己发红的侧脸,只是趁季南星晃神的片刻,将他的手掌放到唇边,亲吻上面用力扇出来的红印。
“疼吗?你太白了,一用力就会红。”
他心疼地亲吻着,季南星甚至怀疑自己从来认识过这个人。
陆宴把脸贴在他掌心,看着他因为震撼而睁大的瞳孔,眼里的暖意一点点散去。
“你说的对。我是疯了,从你第一次离开我的时候,就已经疯了。”
他阴恻恻笑了声:“你知道我每次看着你沉睡的脸有多害怕吗?我看着你眼睛闭起来,安安静静地睡着,明明那么温馨、那么漂亮的场景,我却总是忍不住想,万一呢,万一你就这么睡过去,再也醒不过来,像去年一样,永远这么睡下去……我给你找最好的医生,所有人都告诉我检查很顺利身体很稳定,可我就是控制不住去想,如果我再失去你一次,该怎么办?”
“我处理你的后事,拿着你的骨灰,明明只比我矮一个头的人,拿在手里却只有一个轻飘飘的罐子。我拿着你的证件去办死亡证明,办事员问我,我和你是什么关系,我想了半天……却发现,我连一个合适的关系都不配拥有。”
“季南星,你喜欢的那个陆宴回不来了,他早就死了,跟着你的骨灰一起死掉了。你回到你以前的家住过了,所有陈设都和你以前一样,但有东西不见了,对吗?你小时候的相册,你生日的录像带,找不到了。”
季南星心里一颤:“……你怎么知道?”
陆宴轻轻撩动他微乱的额发:“我拿走了。你去世以后,我在那里住了,很久。你那本相册和录像带被我锁藏在保险箱最深的地方,跟华务所有最见不得光的文件藏在一起,只有我才能打开。我当时想,你这么不爱拍照的一个人,如果连这些也丢了,那关于你的东西,我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你说我疯了?”陆宴笑着说:“我亲手为爱人操办了后事,帮他办理了死亡证明……好不容易失而复得,却发现他才是我的亲弟弟,换做你是我,季南星,你会怎么做?”
他一步步前压过来,季南星看着他偏执的眼睛,步步后退:“你、你……你简直不可理喻!”
“对。我就是一条疯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