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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迈克罗夫特的电报(第1页)

营地的混乱一直持续到凌晨。极光在破晓前终于黯淡下去,但天空中仍然残留着一层奇异的淡绿色薄翳,像一道愈合得极慢的瘀伤。气温在夜间骤降到了零下四十五度以下,营地里的每一处水洼都冻成了实心的冰坨,连篝火的余烬上都结了一层白霜。彼得罗夫带着几个尚能保持镇定的哨兵将惊慌失措的流放犯人们赶回了工棚,但所有人都知道,那种秩序只是表面的——在工棚薄薄的木板墙后面,一双双眼睛仍然睁得大大的,在黑暗中闪烁着恐惧的微光。我整个下半夜都待在通讯帐篷里。福尔摩斯守在发报机前,每隔二十分钟便向伦敦方向发送一次加密信号,然后戴上耳机等待回音。他的姿态始终如一:脊背笔直,手指轻按在发报键上,目光落在帐篷壁上某个看不见的点上,整个人像一台被调到最高灵敏度的接收装置,将所有感官都集中在那个细小的耳机上。帐篷里很冷,发报机的金属外壳上结了一层薄霜,但他似乎完全感觉不到。只有在等待回音的间隙,他才会拿起那个装着石板的布包,在煤油灯下反复观察那些符号的排列方式,用铅笔在笔记本上快速记录着什么。“迈克罗夫特需要时间,”他在凌晨三点左右对我说,声音仍然平稳,“他收到我的数据后,必须先说服海军部批准使用跨大西洋电缆进行信号传输,然后协调沿线各站的发报员在统一频率上同步操作。这涉及到至少六个电报站,分布在从爱尔兰到纽芬兰的整条海底电缆沿线上。即使在最理想的情况下,也需要至少八个小时。”“八个小时,”我说,“我们能在洞穴里撑那么久吗?”他没有回答。凌晨四点刚过,耳机中忽然响起了一阵急促而清晰的嘀嗒声。福尔摩斯戴上耳机的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他听了几秒钟,脸色微微一变,然后抓起铅笔,在电报纸上飞快地记录起来。福尔摩斯速记时从来不需要第二个草稿——他翻译电码的速度之快,仿佛那些嘀嗒声不是需要破译的密码,而是一种他从小耳濡目染的母语。他写了将近整整一页,然后摘下耳机,将译出的内容从头到尾读了一遍。他的脸上没有太多表情,但我认识他够久,久到能从他在读完一份电报后放下铅笔的方式,判断出电报中的内容绝不令人愉快。“是我哥哥。”他说。迈克罗夫特的电报全文如下:致歇洛克·福尔摩斯,自第欧根尼俱乐部转第七施工段营地。急。收到你的数据和符号排列图后,我已将其交由皇家学会数理部的三位专家进行交叉分析。初步结论如下:你发来的符号系统与地球上任何已知文字、数学符号或密码体系均不相符。但其中一组高频出现的符号在结构上与电磁学中的磁通量分布图存在显着的拓扑同构性——换句话说,这些符号不是在描述某种意思,而是在描述某种力。海军部已批准电缆信号传输方案。自格林威治时间今日凌晨四时起,跨大西洋电缆沿线六个电报站将以你指定的频率和脉冲模式同步向北极圈方向发送干扰信号。信号强度已计算为在不影响正常通信前提下的最大功率输出。预计到达你所在位置的时间为格林威治时间今日正午。从信号抵达到理论上的有效作用窗口开启,大约需要三个小时。现在,歇洛克,这是你的推理——而我将陈述我的。俄国外交部今晨通过非正式渠道向白厅发出了一则极其罕见的照会。照会措辞含混,但核心信息是明确的:圣彼得堡认为西伯利亚某区域可能发生“地质武器试验事故”。俄方否认参与任何此类试验,但表示愿意就此与英国政府建立“紧急信息共享机制”。三十年来,俄国从未主动向英国提出过任何形式的军事信息共享。他们这样做只有一个解释:他们害怕了。我正在调阅白厅档案库中所有与极地异常现象相关的加密记录。有一份标注为“1878年北极星号事件”的档案,编号为封锁级,只有首相本人可以授权调阅。我正在设法绕过这一限制。初步找到的材料显示,那支远征队在格陵兰以北的冰层深处带回了一块与你在描述中提到的石板极为相似的物体。该物体目前存放于某处——档案中这一部分被涂黑,我无法辨认。档案的最后一行,远征队指挥官在进入精神病院之前写下了一句被保留在军方记录中的话:“它不是死的。它只是还没醒。”歇洛克,你在西伯利亚面对的东西,与三十二年前那支北极远征队在冰层下发现的东西,很可能是同一种。如果这个判断成立,那么英国政府手中已经掌握了一块石板,只是从未理解它是什么。我即将前往白厅参加首相召集的紧急会议。主题是“西伯利亚异常事件及对大英帝国远东战略的潜在影响”。在会上,外交部和军事情报局势必将要求首相批准派遣一支武装远征队前往你所在的区域——不是为了救你,而是为了抢在俄国人之前控制住那个洞穴中的东西。但我需要你在会议开始之前回答我两个问题: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第一,那个东西可以被控制吗?第二,如果它不能,是否至少可以被重新封存?以我对你的了解,你大概正在谋划某种极其危险的方案,而且不打算在成功之前告诉任何人——包括我在内。对此我无权置评,因为我正是那个教会你这样做的人。但作为你的兄长,我有权在电报结尾附加一句与帝国利益无关的私人请求:不管你打算做什么——活着回来。你欠我一顿第欧根尼俱乐部的晚餐,以及一场长达三小时的完整案情陈述。——迈克罗夫特福尔摩斯将电报放在桌上,沉默了片刻。帐篷外风声呜咽,煤油灯的火苗轻轻摇晃了一下。然后他拿起铅笔,开始在电报纸的背面起草回电。他写得很慢——对于他而言,慢得几乎不正常——每一个字母都像是经过反复权衡之后才落到纸上的。我站在他身后,看着那些字迹渐渐铺满纸面。致迈克罗夫特·福尔摩斯,自第七施工段营地。急。你的电缆方案是我目前唯一的希望。正午之前,我将在洞穴中完成最后的准备工作。关于你提出的两个问题:第一,不可以。任何试图控制它的企图都是妄想,其性质等同于一个细菌试图控制培养皿。你手边那份1878年的档案已经告诉了你这一点。第二,有可能。我面前有一块石板,上面刻着的符号构成了一套完整的封印系统。这套系统目前仍在运作,但正在以指数级速度衰减。我将尝试用电缆信号干扰它的衰减周期,然后用物理手段重新加固封印。如果一切顺利,它将继续沉睡。如果失败——如果你正在白厅开会,请转告首相和外交大臣:不要再派远征队来。不要试图获取任何样本。不要在西伯利亚铁路沿线建立任何形式的监听站或研究设施。这片冻土是它的牢笼,让铁路绕开此地,让地图上永远不要标注这个坐标。人类唯一能做的,就是遗忘。关于晚餐:你上次请我在第欧根尼俱乐部吃饭的时候,点的那瓶勃艮第红酒产自一个糟糕的年份,我当时没有说,因为我不想伤害你的感情。现在我觉得有必要指出来。所以如果你真的打算等我回来请那顿饭——请务必选一瓶更好的。——歇洛克他将铅笔搁在桌上,将电报稿折好递给守在帐篷门口的发报员——那是一个沉默寡言的年轻士兵,面色苍白,但接过电报的手很稳。“优先发送。用最高加密级别。”发报员敬了个军礼,转身消失在帐篷外灰蒙蒙的晨光中。福尔摩斯目送他离开,然后将目光转向我。他的眼神中有一种极短暂的柔软——转瞬即逝,像是在严冬的冰面上忽然裂开又立刻冻结的一道细小缝隙。“华生,你听到了迈克罗夫特的话。如果你选择留在营地等电缆信号到达,我不会责怪你。”我摇了摇头。“我已经在阿富汗战场上丢过一次队伍了。那是我这辈子唯一一件不愿意再做第二遍的事。”他的嘴唇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些什么,但最终只是微微颔首。然后他拿起那根从不离身的手杖,将袖珍左轮的弹仓取出检查了一遍,重新装填,放回大衣口袋。“那么,”他说,“我们去请阿辽沙。”我们在营地的西北角找到了阿辽沙。他正蹲在一个冻伤严重的流放犯人身边,用浸了温水的绷带小心翼翼地包扎那人发黑的手指。他的动作不急不缓,那双粗糙而稳健的手在处理坏死的皮肉时温柔得像在触碰一件圣物。冻伤的囚犯痛得龇牙咧嘴,但始终没有发出一声呻吟——也许是因为阿辽沙的目光,也许是因为他包扎时那种郑重的、仿佛在履行某种庄严仪式的专注神态。阿辽沙抬起头,灰色的眼睛在晨光中显得异常清澈。他没有问我们要去哪里,只是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雪,将剩余的绷带仔细卷好放进粗布斜挎包里,然后走到伊万身旁。伊万坐在一个翻扣的木箱上,双手交叉抱着自己的肩膀,目光空洞地望着森林方向那片灰白的天空。他看上去比昨天老了十岁——不是皱纹,不是白发,而是某种更深层的、从灵魂内部向外蔓延的枯槁。“伊万,”阿辽沙轻声说,“我要跟福尔摩斯先生去洞穴。”伊万缓缓抬起头。他的嘴唇动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让我意外的话。“我也去。”“你不用——”“我说了,我也去。”伊万站起身来,动作有些僵硬,但声音忽然恢复了某种他之前没有的硬度,“我昨晚想了很久。斯麦尔佳科夫说过,一个没有上帝的灵魂对‘它’来说像一扇关着的门。如果一个没有信仰的人是一扇关着的门——那我就是它最不想遇到的对手。只要我还能思考,只要我的大脑还能推导出下一个逻辑链条,我就不是一个可以被随意摆布的人。如果它想进来——它得先过我这关。”他说这番话时,眼中燃烧着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光芒。那不是信仰的光芒,不是希望的光芒,而是一种更冷、更硬、更像福尔摩斯眼中的火焰——一个决心在倒下去之前看穿敌人真面目的理性主义者最后的倔强。我带着福尔摩斯、阿辽沙和伊万走向营地西南角,那里的栅栏边堆着从铁路上运来但尚未分发到各施工段的物资——我昨晚路过时注意到,其中有好几个用粗麻布包裹的木箱,箱盖上的铭牌用俄文和英文同时标注着“工程爆破专用”。作为军医,我对各种口径的枪械和火药的威力再熟悉不过;而那些箱子中装的是一种在铁路施工中常用的硝化甘油混合炸药,稳定性比纯硝化甘油高得多,但爆炸威力却毫不逊色——足够炸塌一段冻土隧道。福尔摩斯在听到我的建议时,只用了一秒钟就做出了决定:“封印的物理结构必须被彻底破坏到无法被轻易挖掘复原的程度——炸药是最可靠的手段。即使电缆信号干扰法失败,塌方至少可以为封印增加一层物理屏障。”我们找到炸药箱后,在阿辽沙和伊万的协助下将它们搬上了从营地借来的一架简易雪橇。雪橇很小,只能装下四箱炸药、一卷导火索、以及我们随身携带的最基本装备——马灯、水壶、手枪和福尔摩斯从不离身的笔记本。当我们踏着晨光中冻得坚硬的积雪开始向洞穴方向前进时,天空中的极光残翳已经淡得只剩一条苍白的线,像一只正在缓缓闭合的眼睛。“正午之前。”福尔摩斯说,声音压得很低,仿佛怕惊醒脚下的冻土。:()世界名着异闻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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