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下午,李农去马场巡视。
他没有像周成那样大张旗鼓,只带了两个亲随,换了便装,远远地站在马场边上看着。
他看见谢倬一身白衣,站在十几个胡人中间,正与一个年轻的羯人说着什么。那个羯人约莫二十出头,身材高大,面容粗犷,穿着丞相府新发的新衣,头发剪短了,看起来与汉人没有太大区别。
谢倬拍了拍那个羯人的肩膀,说了几句话,那个羯人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旁边的几个胡人骑手也都笑了起来,气氛融洽得像一家人。
李农心里微微一沉。
他当然知道谢倬是在做正事。那些胡人骑手骑着马在场地上穿梭,说着汉语指令控马转向,动作虽然不如周成送来的精锐那么利落,但胜在灵活,而且有一种周成手下没有的、与马浑然一体的感觉。
胡人毕竟是在马背上长大的。
李农在心里这样告诉自己,但另一个念头却怎么都压不下去:这些胡人,真的可以信任吗?杀胡令才过去多久,他们的父兄亲朋,有多少是死在汉人刀下的?他们现在笑脸相迎,是因为害怕,还是因为真的归顺?
他不知道。
他正想着,谢倬已经看见了他,快步走过来行礼:“李太宰怎么来了?”
李农还礼,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听说丞相在此练马,过来看看。”
“太宰来得正好。”谢倬没注意到李农对他的称呼,他笑着说,“须卜师傅刚驯好了一批马,太宰要不要看看效果?”
李农点点头。
谢倬转身向场中打了个手势,须卜吹了一声哨子,那几个胡人骑手立刻催马动了起来。
马蹄声由缓而急,越来越快。谢倬又打了个手势,须卜举起竹竿在空中画了个圈,几名骑手同时勒缰转向,动作整齐得像用尺子量过一样,八匹马在同一瞬间调转了方向,继续加速。
李农微微动容。
他在军中几十年,什么样的骑兵没见过?精锐骑兵能做到令行禁止,已经是难得的能力。可眼前这些胡人骑手,不光是令行禁止,而是做到了毫厘不差的同时转向,这在对阵交锋时,意味着整支骑兵可以在电光石火之间改变冲锋方向,打敌人一个措手不及。
“怎么样?”谢倬偏过头来看着他,目光中带着几分期待。
李农沉吟片刻,道:“确实不错。不过,丞相为何突然来练马?”
谢倬坦然道:“我想练出一支精骑,可以用马列阵,冲锋陷阵,威力会比寻常骑兵大得多。”
李农皱眉:“丞相,王上英武过人,所向披靡,什么样的敌人打不过?何须费这么大周折?”
谢倬摇摇头,语气认真而平静:“太宰,人外有人,天外有天。现在魏国的敌人,不光是那些残胡余孽,还有南边的东晋,北边的慕容鲜卑。慕容家骑兵号称‘控弦数十万’,若是真有一日兵临城下,光靠王上一个人的勇武,恐怕不够。”
李农心头一震。
这话说得太直白了,直白到有些刺耳。
他想反驳,但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无言以对。因为他知道,谢倬说的是实话。慕容鲜卑的骑兵,确实是魏国的心腹大患。冉闵虽然勇猛,但最近几次与燕军交手,对方都没有全力以赴,私有保存实力之心。若两军真的对上,胜负尚未可知。
“太宰。”谢倬又说了一句,语气真诚,“我练这支骑兵,不是为了取代谁,更不是为了提拔胡人打压汉人。我只是想,多一手准备,魏国就多一分安全。”
李农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谢倬的眼睛,那双十五岁少年的眼睛清澈而坦荡,看不出什么心机。可他越是这样坦荡,李农心里就越是不安。
一个十五岁的孩子,怎么会有这样的见识?这样的手腕?这样的城府?
他想起了周成那句话:“我真不知道,谢倬那小子到底向着谁。”
李农最终没有说什么,只是拱了拱手,淡淡道:“丞相辛苦了。军国大事,自有王上定夺,下官不便多言。”
说完,他转身离去,步子不快不慢,背影在暮色中显得有些萧索。
“哎,太宰……”
谢倬察觉到,李农今日不似往常,似乎有些不悦。
是冲他来的吗?
谢倬还没有想明白。李农却没有停下脚步的意思,他一径上了马车,关上了车帘。车夫扬鞭,马车缓缓驶向邺城方向,车轮碾过土路,扬起一片尘烟。
马车的帘子紧紧闭着,谁也不知道坐在里面的太宰,此刻在想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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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谢倬早早来到了太极殿,只因今日,邺城有客要来。
只不过,是不速之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