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对毓昭仪,裴舸最开始的态度是非常宽宥温和的,这宽宥源于对方的美貌、源于对方姓卫、源于养母淑妃和青梅卫昭……更源于,那是自认为强者对弱势女人的宽容大度。
因为并不认为对方能真的能翻出什么花、成就什么事来,所以才不吝于为上者的温和怜爱。
但随着二人接触越来越深,两边的势力差别越发明显,裴舸那没说出口的狂妄怜悯被浇了满头满脸的冷水,他清醒地意识到自己的弱势,心中焦急,态度也就越来越气急败坏、难以从容。
当这也并不是完全不能忍,毕竟当年最早在梁皇后膝下时,裴舸也过过一段很是让他心里并不怎么舒服的虚与委蛇日子……不过是熬,到底熬过去就好了。
但现在,毓昭仪把两人之间最后一丝可能联手结盟的合作之路给彻彻底底地堵死了。
裴舸简直是难以想象对方竟然会短视到如此地步!
“真是头发长、见识短的妇人!桓宗皇帝多疑寡德,你真以为,”裴舸又惊又怕,气得手指尖都在微微地发着抖,“你将所有事情和盘托出后,他容不下我,就能容得下你这个妖异之类么?!”
卫斐一笑而过,只淡淡道:“陛下口谕,要在三日之后看到您将未来三年所还记得的朝堂大小事情记满,届时,他会亲自来与您核认。”
从暗牢处出来,回到明德殿时,户部、工部、行知堂的人乱糟糟挤作一团,全都巴在御案前等着裴辞去一一过目。
——事急从权,而今宫室破败,大家的规矩也不自觉地简省了大半。
只是当卫斐一进来时,群臣不由还是微微一寂,继而,有汤硕打头,后面跟着两三个户部的年轻人,依次向卫斐见礼,剩下的臣子才或简单或周全地一一向卫斐问安。
裴辞其时还正在与户部的人加急核对赈灾款项,卫斐一眼扫过去瞧了个大略,微微笑着建议道:“时辰不早了,诸位大人不妨先用了晚膳再继续劳碌不迟。”
——主要还是那赈灾的款项一看就不是一时半会儿能核完的,可这些人赖着不走,皇帝又哪里能吃到什么热乎的……总不能当着满朝臣工的面吃独食吧?
其实在场谁人不是早都已经饿得饥肠辘辘了,只是当下灾情紧急,这几日满朝上下皆是连轴转地忙忙碌碌……下面盼上面、上面再盼上面,一层层地盼上来,皇帝不开口,谁又敢说一个“饿”字?
而裴辞又是个上昆仑山学过武、实打实经得起饿的实心眼,大臣们再一看,得,皇帝都陪着他们挨着呢,顿时更是士气振发,不敢轻颓了。
只是士气归士气,人到底不能真不吃饭,沉尘之上辈子就是不好好吃饭,胃上的小毛病拖成了大病,卫斐自见到皇帝起,便见天地卡着时辰盯着他用膳,地动后也不例外……从而造福了一众臣工,可以说,这段时日以来,卫斐能这么快被群臣所含含糊糊地就这么给接受了,她那准时准点奉上的早、午、晚三膳,功不可没。
既是要用膳,群臣便三三两两退去了摆膳的侧殿净手,汤硕留得最晚,与裴辞又多说了两句,看卫斐一直在边上等着,忍不住笑了出来,满意地瞧了这对年轻人一眼,也笑呵呵地摆摆手出去了。
张禄也乖觉地示意宫人们齐齐退了出去。
明德殿内一时只剩下卫斐与裴辞二人。
“把妹妹安置好了?”裴辞伸手拉了卫斐坐下,明明就这么一点点的距离,裴辞却像是有什么情不自禁的小毛病般,总是克制不住地伸手摸摸卫斐这里、碰碰卫斐那里。
“嗯,让她先暂时住在陆琦那里,”卫斐随口回道,心里却在思量着该如何与裴辞提起自己今日去见了裴舸的事情,“你先前派给我两个暗卫也一并跟去了。”
——着人秘密捉拿裴舸,是卫斐愤怒之下的自然而然生出的主意,是在裴辞并不完全知情的情况下越过他使唤了他的手下……后来裴辞知道了,倒也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卫斐多多少少看得出来,对于裴舸到底是自己嫡兄血脉这一点,裴辞还是比较困扰苦恼的。
所以在对裴舸的处置上,卫斐虽然动了杀心,但具体要怎么实行,她还是多少要顾及于裴辞的立场。
裴辞听了后却是欲言又止。
——他是早接到了消息,知道卫斐把自己妹妹安置到了陆琦的住处,只是……
“陆医正到底是男子,”裴辞犹豫着提出意见,“把她安置在那里,是不是多少会有些不大合适?”
卫斐不说话,只挑了挑眉,神情淡淡地望着裴辞。
裴辞霎时像是一只鼓足了气的皮球被针给一下子刺破了,泄出一口气,颓然承认道:“我就是心里有一那么点点的嫉妒……你好相信他啊,阿斐。”
——卫漪在卫斐那里有多重要,卫斐虽然没有明说过,可裴辞自己长了眼睛,看得出来。
纵先前旁的都不论,举个最近的例子,当下这分秒必争的紧张时刻,还能叫卫斐专程抽出大半天的时间来处理安置的人……除却卫漪外,恐怕再没有第二个了。
原先卫漪在宫中时,裴辞总忍不了要吃她的醋,他实在是被沉华折腾得有些PTSD,生怕卫漪会变成卫斐日后的第二个“不方便”……可没想到好不容易总算是送走了卫漪这尊大佛,冒出来的陆琦,又能叫裴辞再喝一壶陈醋。
——能让卫斐这样毫不犹豫便托付重要亲人的存在……果然,是过去十多年里的老交情了。
如果说对于卫漪,只是在争夺卫斐视线关注上的不满,那对于陆琦,裴辞心中就陡然萌生许多被刺激到了危机感了。
卫斐忍不住笑了。
卫斐暂时放下了关于裴舸的糟心事,贴近裴辞,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啄吻着裴辞的唇角,似笑非笑道:“就只有‘那么一点点的嫉妒’么?看来我对陛下的吸引力,还远不及陛下之于我。”
裴辞微微一愣,继而一抹胭红从脸颊泛起,飞快蔓延,一路烧到了耳后脖子根。
“不是一点点,是很多很多,”裴辞握住卫斐暗中作怪的手,眼睛亮闪闪的,像是夜空中最璀璨的两颗星星,认认真真、郑重其事地与卫斐道:“我最嫉妒的是,他可以看到五年前、八年前、十年前的阿斐。”
那个两辈子里,无论是沉尘之还裴辞,都非常不巧地遗憾错过了的十六岁前的卫斐。
“没什么好看的,”卫斐听了,却只微微一笑,漫不经心地回道,“那时候的我,满心满眼,惦记的不还都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