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下文学

将军（第1页）

两日过去，河阴县比起火前更显苍凉，渡口外堆满昼夜不息的灰烟，家家门前悬置着油灯，透过半开的纸窗向街边窥探。

走上大路，面馆的木门被封条死死钉紧，不再有食客，甚至过路的纤夫都没了身影。墙缝里结满一层层血垢，黑红的掌印有大有小，一路稀疏地排开到火堆尽头。

青天白日，又仿佛阴曹地府，散不开的腐朽尸气弥漫在河阴县里，只有贵人们出行的车马依旧华美。

车檐下缀满香草，散落的被行人争相捡起，压在鼻子底下凑趣。相浔绕开众人，仰头看向县衙张贴的“山魈”画像。

相浔左眼皮上有一点红痣，抬眼时藏在褶皱里，唯有合目时才能看清，她素日会用脂粉遮掩，但那日中春娘家懈了戒心，并未刻意遮盖。如今面馆已被查封，春娘母子二人双双入狱，按理说，该将红痣泄露给官府才是。

可眼前十来张人像中，不仅没有相浔，相反，还多出一张熟悉面孔。

“娘子……何娘子……”耳边有人轻轻呼唤。

相浔不动声色地锁定方位，装作不经意般靠了过去，一个头顶帷帽、身穿胭脂色长裾的女郎立在树下，不待她走到眼前，就伸手去扯相浔的衣袖。

女郎深衣宽大，腰间用繁复的玉带系着，帽尖刚到相浔的下颌，因身量不高，垂髻便显得极长，几乎快要扫落在地，这样一头乌黑的长发，起卧至少需两个梳头侍女。

贵人是冒犯不得的，即便多看一眼都易成僭越，因此，即便她孑然立在市井中，也无人敢上前讨霉头。

她伸出手，露出尖锐粗糙的五根指头，接着青筋暴起，狠狠向下一抓——

“阿秣！”相浔低声呵断，迅速翻袖转腕，在避开对方攻势的同时，缓步走到阿秣身侧，挡下了行人投来的视线。

阿秣用足十成力道，索魂似的往她喉骨上掐，相浔没有她这手能砍山碎石的怪力，只好偏身避开，飞步到阿秣背后，玩闹般抖起帷帽一角。

阿秣大惊失色：“快放下！你这贼种，这可是老娘花三百文买的，啊啊！”

“再敢当街出手，我就扒了你这身皮，把你押送到衙门去，”相浔咬牙切齿，方才若换了个人，此刻早就死了，她的确连累了阿秣不假，可谁能想到对方竟冲着她的命来，她气极反笑，“三百文？你当我是痴儿？这两日死了不少人，是你从尸身上扒的吧。”

“哎哟，你当死人衣裳好抢，也就秣娘我天生神力，才弄了这么一身，”阿秣眼珠一转，怪笑道，“好侄女，你身上擦得这么香，还买了身新衣，想必从公主那儿偷了不少钱，不如……”

相浔拍向她的肩，严肃道：“你见过殿下？”

“别紧张，我本来是想杀了她的，可她与我定下七日之约，只求我替她抓一副风寒药，啧啧，河阴县的药铺关了，但秣娘我有的是药，这可是千载难逢的买卖呀！”阿秣眉飞色舞，快活地回味着。

相浔忽生出一股惶恐：“什么七日之约？”

“那位殿下亲口说的，七日之后，她会给我四百两银子，一旦毁约，便把她青布包里的宝贝，连同她的命一起赔给我。”

邓节……青布包里的玉玺……

倏然间，相浔丧失了听觉，无论怎么摆弄这些话，都无法将它们排列整齐。

邓节哪有四百两银子？

她付出如此大的代价，为的又岂会只是救下自己？相浔想到那双赐福时微凉的手掌，和在洛阳的邙山上，邓节祈盼地将玉玺捧在她面前。

相浔皱起眉，本能地感到犹疑。

“秣娘我要发财啦。”阿秣仍弯着眼睛，做她腰缠万贯的美梦。

相浔左思右想，欲言又止，最终将其归结为邓节是个爱民如子的公主，她能为陈莲生痛哭，也能为自己倾尽一切。可新朝早已沦落为权贵的玩物，人比禽贱，贵人不爱奴仆，正如天子不爱他治下的臣民。

那位殿下……当真如此无私么？

思及此处，相浔浑身一凛，恍惚又想起灯下穿针的何七娘，和她口中娓娓道来的冯阳将军。

冯阳人如其名，是个魁梧有力的女郎，她家世代戍守边关，到这一辈时，死得仅有数人，那时她年方十六，西戎的兵马攻下边陲，千里战报被伤马送回孟宫，天子却压下几个骁勇的将军，连夜诏下冯家。

天还没亮，断臂的老侯爷披上重甲，带着冯阳抱病的姐姐驰援西境。

那时的天子很老，月亮也很冷，新朝人放飞了一盏盏收复失地的河灯，娘娘祠走出几个守祠人，自愿成为大祭司手中的赐福酒。整个新朝都在盼望将军凯旋，唯有冯阳盼望着亲人无恙。

可惜愿望落了空，边城彻底沦陷，冯家人也没有再回来。

满朝上下无敢承受天子的震怒，百姓堵在冯府门前，朝墙内扔石子与火把。为劝天子善待将军遗孤，文臣在紫极殿前触柱，鲜血淌过数十双官靴，却没能沾染到龙袍分毫。

所有人都以为，冯阳必死无疑。然而她抱着丹书铁券，手持先帝御赐的马槊，以人头担保，誓死求来一万骑兵。

“你父兄耗死了大孟的兵马，如今你也敢跟朕讨要！黄口小儿，不知兵戈之险！你非要新朝这最后一点家底，也败在你冯氏手上，叫西戎人踩着大孟将士的尸骨，直驱京城，取了满朝文武的脑袋，才肯心甘吗！”

天子一怒，众臣跪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