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明水浑身湿得能拧出半脸盆水,没了魂魄一般,刚晃到巷子口,就被汪美林一把拖进了后座。
她往那硬织布的坐垫上一歪,才后知后觉地察觉到了眼睛的刺痛。心再死,眼泪也不能是冰的,刚刚离开身体的温热液体和冰冷雨水混合,蜇得她不住扇睫毛,还顾得上露出一句半死不活的话音:“妈……把车弄湿了,没事吗?”
汪美林顿了顿,手里的纸巾拧成一团,她恍恍惚惚,好像看到了二十年前的自己。
“……没事。”
一句“没事”一锤定音,汪明水点了点头,再顾不上旁的。
她从下午开始起烧,等下了飞机,整个人已经红成一块烙铁,记忆在糨糊似的大脑里浮沉,只记得自己直接被抬进了医院,然后是熟悉的白色世界和消毒水味儿,等到冰凉的手指尖渐渐能动弹,整个人才算清醒过来。
她盯着密密麻麻一片黑点的塑料天花板看了一会儿,明明浑身疼到不行,心里却觉得松快了些。
“就当是我的报应,”她想。
自汪明水有记忆起,深秋早春,闹上几次感冒是再正常不过的了,感冒本来就容易加重心脏和肺部负担,特别对于她这样的情况,闹出心肌炎之类的也是大有可能,因此往往是刚有了症状,当天就会出现在医院,生怕拖到严重,然而“狼来了”喊了这么多年,还是头一次见到“真狼”,她竟一时没反应过来。
门口传来鞋跟敲击瓷砖的声音,数秒钟后,汪美林的身影出现。她刚刚去医生办公室听了一耳朵的“不良后果”,一进门,就对上了汪明水一双睁着的眼睛,她难得愣了一下,移到床边。
“大夫说你今天也该清醒了——怎么样?”汪美林斟酌着开口。
“还行,”汪明水脸色如雪,衬得那抹绯红愈加惊人。
一眼之后,数息的两相沉默里,汪明水先开了口。
“妈,”她费力抬起头,语气轻飘飘,话却很扎实,“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汪美林表情复杂地看了汪明水一眼,也许就是一周前?也许是一年、两年?还是汪明水上大学回来的第一个寒假?
是从什么时候起,自己这个寡言少语到只有“都行”“都可以”的女儿渐渐学会隐瞒、拒绝,学会离经叛道到和女人谈恋爱后一声不响地在外头租了一年的房子,也许还在幻想一些别的、更惊世骇俗的事情。
一些沉浸在幸福幻觉里的人都会幻想的事情。
汪美林自从冯靖远吞吞吐吐的话语里得知汪明水在外头都干了些什么,一直以“解决”为第一要务,秉持着“不能教她走我的老弯路”的信念,先是冷静地剖出自己的心端到对方面前,又是软硬兼施、鞍前马后,果然以极高的效率达成了“解决”的目标。然而缓过这口气来,那种莫名的茫然悲哀、不敢置信才渐渐漫上心头。
就像当年知道汪玉琼的死讯时一样。
是别人不奇怪,可为什么、怎么就是在她身上发生了这种事?
“行,”汪美林点了头,“那我去吃个晚饭,你自己先待着,有什么事儿按铃叫护士,我吃完了回来,陪你一小时就换护工,公司还有事儿。”
她的身影一忽儿就消失在门后,汪明水眨了眨干涩的眼睛,将目光移到床头柜,没有插针的左手一点一点挪上去,取下手机。
四天过去了。
收信箱里零星几条广告,除此之外,一条冯靖远的,让她安心休息,两条林一帆的,前一条平平常常,问她要不要周末一起吃饭,后一条是隔了一夜的暴跳如雷,问怎么她和冷溶都不接电话,两条中间插一条的隋莘的,忧心忡忡,问她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事。
又打开通话记录,前三天里挤满了林一帆和隋莘的几十个未接来电,今天倒是消停了,也许是从冯靖远那儿得到了什么模棱两可的消息——大概不是“你们的舍友在谈恋爱”这种,也许是亲自跑到红园二区去敲了门,再或者是冷溶回到了东八楼302也说不定。
算时间,冷溶应该送好她妈妈回来了,只是不知道她什么时候缓考、什么时候搬回寝室的。她会怎么和林一帆隋莘说?怎么解释为什么回去的只有她一个?
冷溶的脸色恐怕也不会太好看,明明平时爱笑,一碰上点儿不遂心的,简直要对全世界摆脸色,让人家一看就退避三舍的,生怕一不小心把她点着——
怎么又想到冷溶了。
汪明水艰难地压迫自己的上下眼睑,干涩的刺痛感在眼泪流出来的那一刻最明显,又在泪珠沿着面颊滑进鬓角时缓缓消失。
不要再想她了。
就像把一切行李,什么衣服首饰、书本照片都留在302一样,留下就是留下了。不要再想冷溶了。
只是,天不遂人意在她这儿一向是常事,总有人要拎着这横平竖直单薄伶仃的两个字在她面前现德行。
一个月里,林一帆断断续续发了一箩筐短信,前头还能苦口婆心地问她俩怎么了,到了后来便破口大骂,极尽所能形容冷溶现状之颠倒凄惨,隋莘见缝插针,话不多,却句句往人心窝里戳,从当年桂花香下的林家小厨说到月前的火锅聚餐,誓要将忆苦思甜贯彻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