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明水一概不理。
又过了一个半月,新学期刚开始,汪明水想起来发消息告诉冯靖远自己放弃保研,对方连打数个电话,汪明水干脆关了机,可辅导员毕竟比普通同学手段多些,没过两个钟头,汪美林无奈的声音传来:“你的老师怕我自作主张用你的名义帮你放弃保研,一定要听到你的声音才相信,否则还要跑咱们家来——你给她回个电话吧,别教她着急了。”
于是,汪明水时隔两个多月,还是不得不拾起这点或许能让她再次想到冷溶的微妙联系。
相隔千里,冯靖远艰涩地开了口:“明水,你是认真要放弃保研吗?”
没等汪明水回答,她已经着急地续上了自言自语:“是不是因为你和……的事?你妈妈不让你在北城读了?还是你自己不想见她?还是什么、什么别的原因——不能因为这么点事就把自己的前途搭上,这事儿不是儿戏的,你明白吗?”
汪明水下意识摇了摇头,突然意识到对面看不到,又不由自主笑了,明天就是手术,正在禁水禁食的她没有力气,声音很小。
“不是的。没有那么多别的原因——我想跨专业,您也知道,现在想想,比起跨保,可能还是出国更适合我,所以我放弃保研,就这么简单。”
冯靖远:“……”
她攒了一肚子的腹稿突然噎在嘴里,一时有些茫然,“啊”了一声。
她本该借驴下坡,就着汪明水客观的阐述应一声“那就好”,然后官方地结束对话,把汪明水名字从保研名单上划去。
亲自和学生确认对方的选择,她尽到了一个辅导员的责任,程序上无可指摘,良心上也能说句问心无愧。
可话到嘴边,冯靖远顿了顿,只问出一句:“明水,你怪我吗?”
她没有说是什么事儿,反正大家心照不宣,她没有用“你怪老师吗”,因为不愿意再给自己拿这个乔,年龄差还不到五岁,冯靖远打电话给汪美林说冷溶和汪明水的事儿的时候,总有一种在对老师告自己同学小状的错觉。
汪明水没回答,决定顾左右而言他,一口气把接下来的事儿说个清楚:“老师,报到注册的程序您帮我走一下就行,我的课是都修完了的,回头几个实践的学分认证还得麻烦您给我盯一下,毕业论文的导师我也联系了,您不用担心,下学期答辩的时候肯定出现。”
冯靖远一下被砸了个晕头转向:“……你这学期不回来学校吗?”
汪明水:“是不长期待在学校了——您不用担心,不是因为……那些事。是因为要做手术,我的病您是学校里最清楚的了,不然也不能把那事儿告诉我妈妈,您是担心我,我明白。做了手术,留在本地,复查随检都方便,中间应该会再回去一次,拿成绩单盖个章,申请学校用。”
清晰、冷静、有理有据,面面俱到。
冯靖远怔了片刻,低声应了句“好”。
她应该高兴的。自汪明水递来病例,汪美林打来电话,冯靖远提心吊胆了这几年,生怕自己刚上任就摊上人命,何况汪明水掺上冷溶,让人不放心的程度成倍上升,天晓得什么知道四川地震和两人恋爱的时候,冯靖远有多心惊胆战。
终于结束了,汪明水安安稳稳在医院和自己家待着,那毛病能治好当然最好,要是治不好出了什么事,也怪不到自己头上。何况眼下还有个萎靡不振的冷溶要看顾,她和她妈妈一样不是省油的灯。
冯靖远在一个月前还左支右绌,眼下却瞬间了却一桩心事,应该高兴的,不是吗?
可她茫然若失地挂了电话,心里口里皆是又涩又干。
汪明水果然如她所说,平稳地推进着计划。
第二天做了手术,没有病危通知书,没有一脸惋惜的医生和痛不欲生的家属,一切都平静顺利,在icu躺了两天就转入普通病房,又过了几天,渐渐清醒过来,渐渐能够说话。
汪明水在鬼门关上刻下“到此一游”,除了恶心、晕眩和轻微疼痛,竟然也没什么别的感觉。
照杨主任的意思,她的情况不算根治,但这病本来也没有根治这一回,定期复查,终身服药是免不了的,忌悲忌怒、不可劳累几个字更是要刻在心上。
而她面前那被早早截断了的、只有“十年后”“五年后”的未来终于展开了,也许是“三十年后”“四十年后”,或者仍然是“五年后”,生死之事,谁又能说得准?
两个月后,北城的初雪落了一层绒毯的时候,汪明水没告诉任何曾经的同学朋友,孤身一人回到学校打印成绩单、盖章,交上开题报告。
又过了一个多月,除夕,她亲手放了颗“金玉满堂”,五光十色喷了一地,不知和“满天星”比,哪个更好看些。
新年三月,她再次回到学校给导师看了初稿,在门口的小宾馆住了一周,边改边顺,总算差不多敲定下来。
同一个月,她收到了社会研究方向的offer。
新年五月,槐花落尽,汪明水顺利参加答辩,同组同学都不大熟悉,确认完答辩表走出院办,余光依稀看见门口靠着几个人,一个背影长吁短叹,声音很熟悉。
“答而不辩全是废话,老师直接骂,我来是为了听你说这个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