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啦一帆,答完就算。”
六月。
红横幅再次挂满校园,随处可见穿着学位服散德行的和撑着塑料纸卖鸡零狗碎小玩意的,前者志得意满,后者苦大仇深。
典礼还没开始,乱哄哄的学生们占位置的占位置,谝废话的谝废话,坐的站的全没个正形,衣袂飘飘出一片黑蓝红色。
汪明水从操场后面进来,数着区域慢慢挪到金融学院后面,院里人多专业多,一眼望过去,尽是生面孔。她犹豫再三,大喇叭里话筒第三次发出尖锐“呲啦”声时,终于捉出一个背影。
“哎同学,请问金工是在左边还是——”
“汪汪!”
汪明水的手停在半空,脸上客气温柔的微笑还没来得及下去。
林一帆下意识叫了人,却几乎倒退了两步,转眼,又不敢置信地迎上前看了看:“脸不红了——莘莘!”
她改了口:“汪明水来了!”
汪明水的脸已经僵了,她眼睁睁看着队尾挤出来一个小个子大眼睛,是隋莘,至于更远处——
她收回目光。
林一帆心中不忿,觉得方才那句下意识的“汪汪”已教气势落了下风,谁知汪明水去年一顿晚饭后就再没了人影?可要让她指责两句,又似乎找不见立场——眨眼间形销骨立到熟人都不敢认的冷溶不仅没说汪明水一个字坏话,还因为她们的愤愤不平大发雷霆了一次。
还能说什么?
隋莘一哽:“明水,怎么瘦成这样?脸色这么白?怎么没有学位服?”
汪明水摇了摇头,尽可能将目光收缩,勉强笑了笑后,声音转眼消逝在混乱里:“冯老师以为我不来了,就收库房了。”
隋莘一急:“那怎么行!一帆蓉儿刚才还说要一起拍照呢,我再去帮你问问!”
汪明水赶忙去拉隋莘的手:“不要紧,没有也——”
一个夜夜梦回的声音刺破喧闹,直直插入汪明水脑中。
“在这儿,”冷溶面无表情,递过一只写着“北城大学”的纺织袋。
众目睽睽、面面相觑里,隔着不知何时飘散的雨丝,汪明水脸上的镇静几乎要从面皮上剥下来,所有理智只够让她维持一言不发接过纺织袋的动作,一切都像被一只巨大的、令人窒息的玻璃罐子隔开,林一帆的声音朦朦胧胧传来。
“你怎么知道她——”
“我们去拍照吧。”
罐子拿开了。
刻骨铭心的身影从哈哈大笑的女孩们中间穿过,漂亮而锋利的肩膀决绝地远去,渐渐消失在人群中。
林一帆和隋莘相顾无言,林一帆率先转身,紧跟着冷溶离开,隋莘绞着双手半天就憋出了一句话。
她拿着前1%的成绩毕业,本专业实习是少了些,可被各类奇葩家长折磨了几年,毕竟磨出了几分不卑不亢来,唯独在302几人面前时,总还是当日那个内向敏感的乡下姑娘。
“明水,我去劝她们,你别走远,一会儿大家一起拍照啊。”
汪明水不置可否,唇角安抚地勾了勾,目送隋莘瘦小的身体挤进人群。
北城大学最大的室外体育场眼下就是个大杂烩,前后四个门不断涌入高矮胖瘦女女男男,粗糙的金纸雨、彩气球,乍一听气急败坏实则欢天喜地的对话处处发生,一波一波的人潮中,唯有一个瘦削身影逆着大势、迎着越来越密集的雨点,渐渐消失在了槐枝后。
二百米外,冷溶遽然回头。
“怎么了,”一旁不知是谁的声音顺口搭了一句,“你找人?”
“没什么,”冷溶转过脸,摇了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