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程那日,天色是江南冬日惯有的烟灰色。码头风大,吹得人衣袂翻飞,寒意直往骨缝里钻。
林诚领着几位忠仆,直送到跳板前,老眼含泪,躬身长揖:“姑娘一路珍重。老奴必守好这份家业,待姑娘下次南归。”
黛玉裹着厚厚的灰鼠斗篷,帷帽垂纱被风吹得晃动。她上前虚扶了一下,声音隔着薄纱传来,清晰而平稳:“诚伯请起。家中诸事,全赖您费心。我虽北去,心亦在南。若有急难,务必送信。”
贾琏已先一步上了大船,立在船头,远远看着这边话别,神色莫辨。他身边跟着兴儿,还有两个从京中带来的长随,俱是精明干练的模样。
清芷扶着黛玉,最后看了一眼这承载了太多惊心动魄与温存记忆的扬州城,低声道:“颦儿,上船吧,风大。”
黛玉微微颔首,借着她的力,稳稳踏上跳板。雪雁抱着随身的小包裹跟在后面。
船是官船改的客船,比来时那艘更宽敞些。贾琏占了最好的舱房,黛玉的舱房在中间,虽不若他的轩敞,却也洁净雅致,一应物件俱全。
船一离岸,扬州城的轮廓便渐渐模糊在水雾里。黛玉坐在窗边,望着沿岸江景,许久未动。清芷知她心绪复杂,也不打扰,只默默将舱内收拾妥帖,点了安神的香,又沏了杯热茶放在她手边。
直到码头彻底看不见了,黛玉才收回目光,看向清芷,轻轻叹了口气:“这一走,不知何时能再回来了。”
“总会回来的。”清芷在她身边坐下,握住她微凉的手,“等所有事情都安稳了,我陪你再下江南,去看西湖,看太湖,看遍你说过的所有山水。”
黛玉唇角弯了弯,那点离愁被这话冲淡了些。她反手与清芷十指相扣,低声道:“好,我记着了。”
船行平稳,窗外是浩渺江水与冬日萧索的景致。头两日,黛玉还有些晕船,精神恹恹,多半时间倚在榻上歇息。清芷细心照料,系统兑来的晕船药和穴位按摩轮番上阵,总算让她好受许多。贾琏过来探视过一回,只说了些“妹妹好生将养”的客套话,便不再常来。
到了第三日,黛玉适应了船行,精神稍复。午后,阳光难得穿透云层,在江面洒下碎金。她靠在窗边软枕上,看着清芷就着窗光,在一本空白的册子上写写画画,时而蹙眉,时而默算。
“在做什么?”黛玉轻声问。
清芷抬头,笑了笑,将册子递过去:“正想着怎么跟你讲我家乡的一种算账法子,叫‘复式记账’。比咱们如今用的单流水账,看起来更清晰些,不易出错,也容易看出哪里有问题。”她指着自己画的简略表格,“你看,将每笔收支,都同时记入两个相关的‘科目’……”
她讲得深入浅出,避开现代会计术语,只用“来处”、“去处”、“彼此对应”等黛玉能懂的话来解释。黛玉起初只是听着,渐渐被勾起兴趣,身子也坐直了,指尖顺着清芷画的线条移动,不时发问。
“……如此说来,若有一笔银子从铺面收入,转入公中库房,便需同时记下‘铺面收入减少’和‘公中库银增加’?”黛玉眼中闪着思索的光,“倒真是……脉络分明。父亲留下的暗账里,有些地方晦涩难懂,若用此法,或许能更快理清钱姨娘做手脚的关窍。”
“正是这个道理。”清芷赞许地看着她,“颦儿一点就透。这法子核心便是‘有借必有贷,借贷必相等’,凡事总能找到两头,看得清来龙去脉。”
黛玉默念了几遍“有借必有贷,借贷必相等”,越想越觉得其中蕴含着一种简洁而严密的美感,与她素日所学的诗词歌赋、经史子集全然不同,却另有一种拨云见日的清晰力量。她不禁抬眸,深深看了清芷一眼:“你家乡的学问……果然别有乾坤。”
清芷被她看得有些不好意思,摸摸鼻子:“这只是其中很小的一点。还有旁的,比如看地图的法子,不是那种写意的山水舆图,而是将山川城池按比例缩小,标出方位距离,用来行军、治水、行商都极有用……”她见黛玉听得专注,便又捡了些地理常识来说,比如为何船在江心行得稳,为何海边潮起潮落。
她说的不算深,更像是在描绘一个看世界的新角度。黛玉听得入神,时而惊叹,时而沉思。这些知识对她而言,如同在封闭的绣楼里,忽然推开了一扇窗,看到了从未想象过的宏大世界的一角。
【系统提示:知识传承任务进展良好。目标表现出强烈求知欲与优秀理解力。爱恋值+3(当前:73100),回归点+15(当前:901000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