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春后,天气一日日暖和起来,舒县城里,往来运送石材木料的牛车渐渐多了,各家雇来的劳力正将这些材料一车车往城外拉,不知要拉去哪里用筑什么。
孙权正与周瑜、孙策,还有几位书院同窗一起,在周家一处宽阔的私家园圃空地上清点各家捐出的粮秣。
院子里,装满粮食的麻袋堆成小山,算筹与竹简铺了一地。
“陆家,粮,两百石。。。。。。周家,粮,五百石……”孙策将各家送来的粮秣一一清点,报数后记录在竹简上。
这周家的粮食数目一出,周围顿时响起一片低低的吸气声。孙权也愕然抬头,看向身旁神色平静的周瑜。
“公瑾,你家竟出了五百石?”孙策放下手中记账的竹简,难掩诧异。
五百石粮,足够上千流民撑过一个月了。他刚才报数的时候还以为是自己看错了,仔细看了好几遍,才确定是这个数字。
只是眼前这些堆在场院里的粮袋,怎么看起来好像总数都没有五百石?
周瑜冲着周围微微颔首,神色如常:“我周家城中仓廪眼下只存得百石粮,余下四百石粮,须得出城,往我家坞堡的粮仓里取。”
坞堡?
孙权心头一动。他只从旁人议论里听过这东西,那是真正根深叶茂的士族豪强,才会建造的,安身立命的壁垒。
孙家是自孙坚这一代才凭军功崛起,底蕴尚浅,还远未到需要建筑坞堡的地步。
因此,孙权还真没见过这种建筑,此时听到周瑜提起这他常听起过却从未得见的建筑,不由心生好奇。
周瑜见孙权目光炯炯地盯着自己,心念一转便知道他是对钨堡感兴趣,便开口邀请:“仲谋,我周家在舒县东山中就有一座坞堡。眼下我要正去那边清点粮秣,仲谋可愿同往一看?”
孙权自然不会拒绝。
孙策并无同去之意,只嘱咐幼弟几句“莫要给公瑾添乱”,便回头继续主持粮秣的清点。
周家的马车带着孙权一路向东驶出舒县。
沿途所见,不少士族豪强都在动土兴工。询问方知,开春后修缮坞堡乃是本地历年惯例,为的是防患“庐□□”。孙权也终于知道先前城里那些满载木石灰泥的牛车都是开往哪里了,原来都是赶往城外各处,忙着修葺加固一座座坞堡。
庐□□指的便是出没于江淮山林间的山越部众,他们多依仗险峻地势,聚族而居,不纳王税,自成一方势力。其中亦有前些年举事的黄穰余党,当初黄穰勾结江夏蛮族作乱,虽被庐江太守陆康率军镇压,但仍有残部遁入深山,时而啸聚,侵扰庐江各乡。
故而,此地豪族多要修建坞堡,这些坞堡或扼守通衢陆路,或盘踞城郊高地,或卡住入山隘口。孙权登上周家坞堡的望楼,从上往下看去,大片平原沃野与苍茫远山尽收眼底。
“下面这些,便是我周家的田产。”周瑜不知何时也已登上望楼,在他身旁站定,“眼下正值春耕,山贼多半不会来扰。但防的就是秋收时节,因此坞堡须得趁现在修固完备。”
孙权在坞堡里转了转,这里有粮仓,水井,工坊,更有持戈巡行的私人部曲,俨然一座小型城池。
周瑜很快便清点好了粮食。孙权初时觉得新鲜,细细看过两圈后,也觉格局大抵如此,便不再流连,随他一道登车返回城中。
马车缓缓驶入城中,行经过一段闹市时,人流渐密,马车速度也慢了下来。
“你这人怎么出尔反尔?说好我这些药材换你全部粮种菜种,怎的又说只能换一半?”
“市价便是如此,你自己没听清怪谁?到底换不换?不换莫要杵在这儿耽误我做生意!”
“……你!”
一阵争执声传来。孙权闻声掀开车帘,只见马车前方不远处聚着些人。
一方是打扮怪异、身上围着兽皮、口音生硬还带着奇怪腔调的汉子和一个少年,另一方则是个守着种子摊的商贩。
“那应该是附近的山民。”周注意到孙权一直盯着那两个服饰举止格格不入的人,示意驭者将马车靠边停稳,对孙权解释道。
“山民?”孙权立刻反应过来,这些想来应该就是平时寻常人谈之色变的山越了。
孙权又细细打量着那两名山民,见他们虽服饰迥异、口音奇特,但眉眼神态、身量骨相等和汉人一般无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