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年1月底,农历新年的脚步尚未叩响,冬日的寒意依旧料峭,但翠湖苑三楼在吴家人带着满满当当的土产和叮嘱返回县城后,仿佛一下子抽走了许多鲜活的烟火气,重归师生二人安静规律的日常。然而,有些东西一旦被触动,便再难回到最初的沉寂。
送走父母爷奶外婆,吴一言做的第一件事,是给父亲的银行卡里又转了一笔钱。电话里,她的声音平静如常,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周全思量。
“爸,钱收到了吧?快过年了,县里是不是有车展或者促销?您去看看车,选辆空间大点、坐着舒服安全的。以后啊,周末天气好,您就带着爷爷、奶奶、外婆,还有我妈,开车去附近转转。不用跑远,江边湿地、新修的环湖路、或者哪个生态农庄都行。让老人家多透透气,看看不一样的风景,心情开阔,比闷在家里强。您和我妈来市里看我,或者接他们来复查,也方便,不用再挤长途车折腾。”
电话那头,吴建国沉默的时间比以往都长,末了才叹着气,声音里混着浓重的鼻音:“你这孩子……自己赚点钱多辛苦,净往家里搬。我跟你妈还年轻力壮……”
“爸,”吴一言放软了语调,字句却清晰有力,带着抚慰人心的力量,“钱赚来,不就是为了让在乎的人过得更舒坦、更自在吗?您和妈辛苦了半辈子,该享享福了。爷爷他们年纪大了,能走能动的时候,多见见世面,心里敞亮,比吃什么补品都强。有辆车,就是给咱家插上了翅膀,活动范围大了,生活质量不一样。您要是不买,我心里老挂着这事,复习也容易分神。”
“复习分神”这个“杀手锏”再次祭出。吴建国在那头重重地、又是无奈又是心疼地“唉”了一声,终究是拗不过女儿这片沉甸甸的、熨帖到心坎里的孝心,只反复叮嘱她千万保重身体,别光顾着家里。挂断电话,吴一言几乎能看见父亲摸着方向盘,载着一家老小驶出县城时,脸上那混合着新奇、踏实和隐隐自豪的笑容。心底那片关于“家”的版图,因此描绘得更加安稳、明亮、充满希望。改善家人的生活,拓展他们的世界,给予他们更坚实的底气和更丰富的体验,这是她重生归来最核心的动力之一,正被她用清晰的目标和切实的行动,一点点扎实地构筑起来。
与此同时,高三上学期的尾声,在期末考试和各种月度测验的轮番轰炸下,显露出近乎残酷的紧迫。春节假期近在眼前,却仿佛隔着一道由无数试卷和排名构筑的厚重冰墙。走廊里匆忙的身影带着焦灼,课间短暂的休息时间也被越来越多的“抓紧最后几分钟”的做题或小声背诵占据。空气里漂浮着粉笔灰、咖啡因和一种无声的、弥漫性的焦虑。老师们讲课的语速越来越快,板书越来越密,眼神扫过台下时,那份期待与压力并存的重量,让许多学生不自觉地低下头发奋,也有些人眉眼间藏着挥之不去的疲惫与茫然。
申言璃虽然没有像之前那样被病痛袭扰,但期末的收尾工作、学生评语的撰写、假期安排的沟通,以及应对部分学生因压力而波动的情緒,依然让她像一个高速旋转的陀螺,几乎没有片刻停歇。她的脸色在办公室日光灯下显得有些缺乏血色,只是惯常的清淡妆容和挺直的背脊巧妙地掩饰了大部分倦意。但吴一言能敏锐地察觉到她放下红笔时,指尖几不可察的微颤,批改试卷到深夜后,清晨醒来眼底那抹来不及散去的血丝,以及独自在办公室时,对着窗外短暂出神时,眉宇间掠过的一丝沉重。
真正让吴一言在意的,是笼罩在整个高三年级上空那种过于紧绷、几乎令人窒息的低气压。刻苦用功是应有之义,但如今这种仿佛每个人都背负着千钧重担、彼此间的交流只剩下题目和分数、笑容成为奢侈品的氛围,让她感到隐隐的担忧。弦绷得太紧易断,在冲向终点前的最后一段征程,除了知识的反复锤炼和压力的持续施加,或许还需要一点别的东西,来唤醒内心深处那簇名为“热血”与“信念”的火苗,来告诉这些在题海中跋涉的少年人:这条路固然孤独崎岖,但追梦本身闪耀着光芒,你不是独行侠,我们在一起。
一个周五的夜晚,冬雨淅沥。在301一起吃过吴一言做的、驱散了寒意的羊肉暖锅,两人照例在沙发两端找到了自己的位置。申言璃面前摊着期末考试的年级质量分析报告,神色凝重,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纸张边缘。
吴一言合上手里的错题本,清了清嗓子,声音在温暖的、弥漫着食物余香的客厅里显得清晰而沉稳:“申老师,有件事……想了挺久,想跟您商量一下。”
申言璃从报告中抬起头,略带疑惑地看向她,示意她说下去。
“我最近……琢磨了一首新歌。”吴一念迎着她的目光,语气平和而坦诚,“风格和之前那些不太一样。是写给……所有正在为一个明确的目标倾尽全力,过程中可能会感到疲惫、迷茫、甚至自我怀疑,但骨子里依然不肯低头、不肯认输的人。特别是,像我们此刻一样,正处在高中最后阶段、面临巨大压力的同龄人。”
申言璃微微坐直了身体,放下了手中的笔。“写给高三学生的?”
“嗯。我暂时叫它《追梦赤子心》。”吴一言点点头,神情变得认真而专注,甚至带着一种使命感,“申老师,您应该也感觉到了,最近学校里,尤其是我们年级,气氛是不是……特别压抑?每个人都像上紧了发条,这当然是拼搏的状态。但这种拼,有时候让人觉得透不过气,好像只有分数和排名,少了点……为什么而拼的热血,和并肩作战的温暖。可能……需要一点不一样的声音,提醒大家,我们是在奔赴一场关于梦想和未来的战役,值得用尽全力,也值得在这个过程中,保持眼里的光和心里的火。”
她稍微停顿,观察着申言璃的反应,见她没有打断,眼神中流露出思索,才继续说出自己酝酿已久的构想:“所以我在想……能不能把这首歌拿出来?它不太适合一个人安静地弹唱,更适合在大家一起需要鼓劲的时候,传递那种力量。我们可以找几个有音乐基础、也愿意参与的学弟学妹,简单组个小乐队,认真排练几次。然后……如果有可能的话,在不久后的‘百日誓师大会’上唱。”
“百日誓师大会?”申言璃下意识地重复,这个提议的场合让她有些意外。那是学校极为重视、氛围庄重严肃的正式集会。
“对,”吴一念语气肯定,眼神清澈明亮,带着不容置疑的真诚,“就在那个所有人都需要被注入最强心剂、凝聚最大共识的时刻。不需要多复杂的编排,甚至可以不说是我写的,就作为高年级学长学姐的一份心意,一份送给所有同行在高考这条路上的同伴的礼物。用我们自己的声音告诉大家:前路或许艰难,但我们在一起;梦想或许遥远,但我们正狂奔;保持赤子之心,纵情燃烧,无问西东。”
她看着申言璃,目光诚恳而充满力量,仿佛在描绘一个即将实现的图景:“我觉得,这件事或许值得尝试。您可以去跟年级组长、跟学校领导沟通。这不只是一次文艺表演,这是一种特殊的、源自学生内部的动员和激励,是用我们自己的语言和方式,表达决心,凝聚士气,打破沉闷。在最后的冲刺阶段,大家需要的不仅仅是冷冰冰的数据和名次,还需要一点光,一点热,一点‘我们同在,未来可期’的强烈信念感。”
申言璃静静地听着,心中的波澜层层荡开。吴一言的话,像一颗投入心湖的巨石,激起的不仅是水花,更是深层的回响。她身在其中,比谁都更清晰地感受到那无处不在的低气压和潜在的心理倦怠。常规的谈话、班会、口号式的鼓励,效果正在边际递减。而吴一言这个看似大胆甚至有些“出格”的提议……新颖,独特,却奇异地切中了某种更深层、更本质的需求——对情感共鸣和精神激励的渴望。一首由学生自己创作、充满原始热血和不屈力量的歌曲,在“百日誓师”那样象征意义极强的庄重场合响起,或许真的能像一道劈开阴霾的闪电,像一记重鼓敲在心上,瞬间点燃许多颗濒临疲惫或麻木的心灵。
“歌……写好了吗?能听听吗?”申言璃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发紧,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和郑重。
吴一言的眼睛瞬间被点亮,立刻起身:“写好了,我去拿吉他,您听听看。”
很快,她抱着那把原木色吉他回来,在申言璃对面的地毯上盘腿坐下。没有多余的寒暄,她微微调整呼吸,指尖沉稳地拨动了琴弦。
前奏响起,是昂扬的、带着清晰节奏推进感的旋律,充满了不屈不挠、一往无前的冲击力和蓬勃的生命力,与《天空有雨伞下有你》的温柔守护、《野子》的个体恣意截然不同,这是一种更广阔、更炽热、直面风雨、拥抱磨难的集体宣言和青春战歌。
“充满鲜花的世界到底在哪里,
如果它真的存在那么我一定会去。
我想在那里最高的山峰矗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