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下文学

余波与琴声（第1页）

2010年6月8日，星期二，下午五点。

最后一门英语考试的结束铃声，如同一个巨大的、无声的休止符，骤然切断了持续了两天、甚至更久的一种极度紧绷的频率。考场内外，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随即，巨大的喧嚣如同开闸的洪水，轰然爆发。欢呼、尖叫、哭泣、释放的呐喊……无数声音交织在一起，宣告着一段漫长征程的暂时终结。

申言璃站在考点学校的主干道旁，浅藕荷色的旗袍在夕阳余晖中泛着柔润的光，与她脸上维持着的、得体却略显疏离的微笑，构成一幅奇异的画面。她机械地回应着涌向她的学生，目光却穿过攒动的人头，不自觉地搜寻。

她看到了吴一言。

女孩随着人流走出考场，简单的白T恤运动裤，马尾有些松散，脸上带着卸下重负后的、毫不掩饰的疲惫，但那双眼睛，在捕捉到申言璃身影的瞬间，骤然亮了起来。不同于清晨那破釜沉舟般的炽热，此刻的眼神，是一种尘埃落定后的清澈，和一种……全然的放松。她没有像其他学生那样激动地冲过来，只是隔着一段距离，对申言璃露出了一个极灿烂、极明亮的笑容，那笑容甚至带着点孩子气的、纯粹的开怀。然后，她对着申言璃，用力地、清晰地，用口型说了两个字。

没有声音，但申言璃看懂了。

是——“等我”。

随即，吴一言毫不犹豫地转身，步伐轻快甚至带着点跳跃，迅速汇入离去的人潮，白色T恤的背影很快消失在视野尽头。

那笑容，那口型，像一道阳光，猝不及防地刺破申言璃这两天来用麻木和繁忙构筑的心防，让她呼吸一滞，指尖再次掐进掌心。等我？等什么？等她的“正式追求”吗？这个认知让她的心跳瞬间失序，混合着未散的震惊、残留的羞怒，以及一丝被那明亮笑容晃到的、隐秘的悸动。

接下来的收尾工作漫长而琐碎。申言璃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像个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高效处理各项事宜，直到夜幕降临，校园重归寂静。同事们互相道别，约着过几日再聚。她独自一人走向停车场，晚风拂过丝绸旗袍，带来丝丝凉意，却吹不散心头的烦乱。

回到翠湖苑，将车停好，走向单元楼。夜已深，楼道里一片漆黑。她拖着疲惫的身体走上三楼，感应灯应声而亮。

就在灯光亮起的瞬间，一阵钢琴声，隔着302的房门，隐隐约约、却又无比清晰地，流泻出来，钻入她的耳中。

申言璃的脚步，钉在了301门口。

不是她听过的任何一首曲子。旋律自由，随性，带着即兴的味道，时而如溪水潺潺，舒缓流淌；时而又跳跃起几个明亮的、带着试探和期待的音符；偶尔会有一段稍显急促的琶音，仿佛模拟心跳的加速；接着又回归一种悠扬的、充满诉说感的慢板。琴声并不激昂，却仿佛带着温度，在这寂静的深夜里，固执地、温柔地，叩击着门板，也叩击着她的心门。

是吴一言。她在弹琴。在她自己家里，在高考结束的这个夜晚。

她没有睡，没有消失，没有“归期待定”的沉默。她在用琴声宣告她的存在，她的等待，她的……心情。

申言璃握着钥匙的手，微微颤抖。她应该立刻开门进去，把这一切关在门外。她应该冷静，应该理智，应该思考如何应对这越来越失控的局面。可她的脚像生了根，她的耳朵不受控制地捕捉着每一个音符。那琴声像有魔力，将她钉在原地，将她心中连日筑起的、摇摇欲坠的堤坝，一点点冲刷、侵蚀。

琴声持续着，不急不躁，仿佛有无限的耐心。它不试图穿透房门，只是安静地存在着，萦绕着，像一个无声的邀请，又像一个温柔的包围。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也许有一个世纪那么长。琴声渐渐低缓下来，最终，以一个干净利落的、带着回响的和弦，作结。

余韵在楼道里袅袅盘旋，然后，重归寂静。

但申言璃知道，寂静只是表象。那琴声留下的涟漪，正在她心里一圈圈扩散，将她强行压下的所有情绪——那个清晨旗袍上的吻，那句“我满十八了”的宣告，考场外那声“等我”的口型，还有此刻这深夜的、充满暗示的琴声——全部搅动起来，掀起惊涛骇浪。

她背靠着301冰凉的门板，缓缓闭上了眼睛。旗袍紧贴的身体，竟有些发烫。

就在这时，302的门，忽然发出极其轻微的“咔哒”一声。

开了。

申言璃的心脏猛地一跳，倏地睁眼。

302的门开了一条缝，暖黄色的灯光从里面流淌出来，在昏暗的楼道地板上投下一道明亮的光带。吴一言的身影出现在门后。她换了一身居家的浅灰色棉质短袖和同色长裤，头发湿漉漉的，随意披散在肩头，散发着沐浴后的清新气息和水汽。脸颊还带着被热水熏出的淡淡红晕，眼神却清亮无比，在门内灯光的映照下，如同浸在水中的黑曜石。

她看着站在对面、背靠房门、神色复杂难辨的申言璃，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仿佛早就知道她在门外。她的嘴角，缓缓扬起一个笑容。那不再是考场外孩子气的开怀，也不是清晨时破釜沉舟的炽热，而是一种混合了放松、了然、和某种不容错辨的、温柔侵略性的笑意。

“考完了。”吴一言先开了口，声音平静，带着刚沐浴后的微哑，在寂静的楼道里格外清晰，“感觉还不错。”

申言璃喉咙发紧，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回应。是该质问那个吻？是该斥责这深夜的琴声扰人？还是该像寻常老师那样，询问她考得如何，志愿打算？所有的话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一个紧绷的点头，和一声几不可闻的“嗯”。

吴一言似乎并不在意她的沉默，她向前迈了一小步，半个身子探出门外，目光落在申言璃身上那件浅藕荷色的旗袍上，眼神柔和了下来，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

“这旗袍，”她轻声说，目光从旗袍精致的领口盘扣，缓缓下移到合身的腰线和绣着银线兰花的裙摆，“真的很适合你。比早上看到时，更……好看。”她说“好看”时，语速微微放慢，带着一种珍而重之的意味。

申言璃的脸颊无法控制地开始发烫。旗袍……又是这件旗袍！它仿佛成了这一切混乱的见证者和催化剂。她想避开这目光，想拉紧衣襟，却发现自己动弹不得。

“我弹琴，吵到你了吗？”吴一言又问，语气寻常得像在问“吃了吗”。

“……没有。”申言璃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