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下文学

余波与琴声（第2页）

“那就好。”吴一言笑了笑，那笑意更深了些，眼底有什么东西在闪烁，“只是觉得，考完了，浑身轻松，手指有点痒，想弹点什么。随便弹的，没吵到你就行。”

申言璃当然不信那是“随便弹的”。每一个音符，都仿佛在诉说着什么，试探着什么，等待着什么。

两人之间隔着几步的距离，隔着流淌的灯光与昏暗的阴影，陷入短暂的沉默。空气里仿佛有看不见的弦在绷紧。

然后，吴一言再次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些，却更加清晰，每一个字都像精心打磨过的玉石，落在寂静的楼道里：

“申言璃。”

她又叫了她的全名。这一次，没有了清晨的宣告意味，却多了一种沉淀后的、不容置疑的认真。

申言璃的指尖狠狠掐进了掌心，疼痛让她维持着最后一丝清明。

吴一言看着她，目光深邃，仿佛要望进她的灵魂深处。她的嘴角依旧噙着那抹温柔而笃定的笑意，缓缓地，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考完了。我成年了。我……自由了。”

她顿了顿，让这句话的分量充分沉淀。然后，她迎着申言璃复杂难言的目光，嘴角的弧度扩大，那双总是沉静的眼眸里，骤然迸发出一种极其明亮、极其夺目的光彩，混合着少年人特有的锐气、初生牛犊般的无畏，和一种经过漫长等待后终于可以放手一搏的热烈。

“所以，”她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蓄势待发的力量，清晰地传递过来：

“你准备好了吗？”

她微微偏了偏头，眼神亮得惊人，那里面不再是含蓄的试探，不再是小心翼翼的靠近，而是全然的、坦荡的、甚至带着点嚣张的期待和宣告：

“准备好，迎接我——”

她故意拉长了语调，目光紧紧锁住申言璃瞬间睁大的眼睛和微微苍白的脸，然后，用一种近乎温柔的、却又斩钉截铁的语气，说出了最后几个字：

“——我的、猛烈的、追求了吗？”

话音落下，楼道里一片死寂。只有感应灯因为长时间无人动作，悄然熄灭。黑暗瞬间笼罩下来，只有302门内流泻出的暖黄光线，勾勒出吴一言清晰的身影轮廓，和申言璃僵立在对面阴影中、模糊而震颤的剪影。

黑暗中，申言璃的呼吸彻底停滞了。血液冲上头顶，又在瞬间冻结。耳边嗡嗡作响，只有那句话在反复回响——“猛烈的追求”……“猛烈的追求”！

她看不到吴一言的表情，却能清晰地感觉到，那道透过黑暗、牢牢锁定自己的目光，有多么灼热，多么坚定，多么……势在必得。

几秒钟后，感应灯再次因为声响亮起。

吴一言依旧站在门内的光晕中，脸上的笑容未曾褪去，只是眼神更加沉静，带着一种“话已说出，静待回应”的从容。她最后深深地看了申言璃一眼，那目光仿佛在说：我的话放在这里了，我不逼你，但我也不会后退。

然后，她什么也没再说，只是对申言璃点了点头，像是一个礼貌的告别。接着，她后退一步，握住了302的门把手。

“晚安，申老师。”她语气如常地说，仿佛刚才那石破天惊的宣言只是寻常问候。

“咔哒。”

门被轻轻关上了。暖黄的光线被截断，楼道重归昏暗与寂静。

只有申言璃，依旧僵硬地靠在301冰凉的门板上，仿佛被施了定身咒。旗袍柔软的布料贴在身上，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只有一阵阵发冷和战栗。

黑暗中，她缓缓地、缓缓地抬起手，再次抚上自己的唇。那个吻的触感，混合着那句“猛烈的追求”，如同最炽烈的火焰和最冰冷的潮水，同时席卷了她，将她彻底淹没。

准备好？

她怎么可能准备好？

可那个女孩，用一场考试，一个吻，一首深夜的钢琴曲，和一句直接的宣战，已经悍然将选择的权柄，塞进了她的手里。

无论她接不接受，愿不愿意，这场名为“追求”的风暴，似乎都已经……不可避免了。

高考结束了。

而属于申言璃的、另一场更加惊心动魄的“考试”，或许，才刚刚拉开序幕。在那扇紧闭的302房门后，一个刚刚成年、卸下所有枷锁、眼神明亮炽热的“追求者”，已经就位。

夜，还很长。未来，一片混沌，却又仿佛被那道灼热的目光，照亮了某个令人心悸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