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月中旬,吴一言在县城的日子,像浸在温吞水里的茶叶,舒缓地舒展开来。每天睡到自然醒,陪母亲去早市买菜,听爷爷奶奶讲那些讲过无数遍的老故事,帮外婆侍弄阳台上的花草,偶尔去自家超市转转,和父亲聊聊经营上的小事。彻底卸下了学业的枷锁,她享受着这久违的、纯粹的亲情与闲暇。皮肤被小县城的阳光晒出健康的蜜色,眼神愈发清亮平和。
然而,心底那根弦并未真正松弛。那个清晨旗袍上的吻,那夜宣告“追求”的琴声,那束洁白的百合,以及申言璃震惊、慌乱、复杂难辨的眼神,时常在不经意间掠过心头,带来一阵细微而清晰的悸动。她知道,有些事,只是暂时被搁置,并未解决。
回家第十天,傍晚饭桌上,吴一言放下筷子,语气寻常地对父母说:“爸,妈,我打算过两天出去旅游一趟,散散心,顺便也看看外面的市场。”
吴建国和李来娣都抬起头看她。李来娣问:“旅游?去哪儿?刚回来没几天。”
“还没完全定,可能往西边走,四川那边,听说挺不错的。”吴一言语气轻松,像是临时起意,但眼神里带着认真的考量,“高中三年,除了学习就是店里那点事,都没怎么出过远门。现在考完了,有时间,想出去走走,开阔下眼界。而且,也顺便看看别的城市,特别是年轻人多的地方,流行什么,消费习惯怎么样,说不定对‘言茶’以后发展有点启发。”她把“考察市场”这个更务实的理由放在后面,显得既有打算又不失轻松。
吴建国沉吟了一下,点点头:“出去见识见识也好。四川是好地方。你一个人行吗?要不要找个伴?”
“不用,我一个人自在。就去些成熟安全的旅游城市,不去偏僻地儿,每天跟你们报平安。”吴一言早有准备,“背包旅行,随意点,不赶行程。”
李来娣还是有些担心,但看着女儿沉静笃定的模样,知道她向来有主见、做事稳妥,便也没再多拦,只反复叮嘱要注意安全,常联系,钱带够。
两天后,吴一言背着一个半旧的登山包,告别家人,先乘车返回了市区。她没有直接出发,而是回到了翠湖苑。302里一切如旧,只是那瓶百合早已凋谢,被她清理掉了。她在自己熟悉的沙发上静静坐了一会儿,目光掠过那些承载了无数复习时光和心事的物件,然后,她拿起手机。
从她回县城那天起,除了抵达时发过一条报平安的短信,她和申言璃没有再联系。那条短信,申言璃也没有回复。沉默,是申言璃目前唯一的防御。
吴一言点开通讯录,找到那个名字。指尖悬在屏幕上方片刻,然后落下,开始打字。这一次,她没有再发那些日常的、带着试探的关心。她需要打破这种僵持的沉默,用一个更明确的信号。
信息很简短,却直接得近乎“通知”:
“我回市区了。明天下午的飞机去成都。行程一周左右。这次出去,除了看看,也是想……换个环境,清空一下。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
没有称呼,没有寒暄,没有问“好不好”、“行不行”,而是直接抛出了一个邀请。一个离开熟悉环境、前往陌生远方的邀请。这无疑是一个冒险,一个将两人关系推向更暧昧、更孤立(也或许更亲近)境地的提议。
信息发送出去。吴一言将手机放在一旁,开始慢条斯理地收拾简单的行装,心里却并不平静。她在赌,赌申言璃心里并非全无波澜,赌那日的吻和琴声,以及这些日子的沉默,并非毫无意义。她在用这个大胆的邀请,去叩击那扇紧闭的心门。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窗外天色渐暗。手机始终安静。
吴一言并不着急。她收拾好背包,洗漱,躺下。在黑暗中,她望着天花板,心里计算着申言璃可能的反应:拒绝,是大概率事件;无视,也有可能;而同意……那将是一个巨大的、她几乎不敢深想的惊喜。
就在她迷迷糊糊即将入睡时,枕头边的手机,屏幕无声地亮了一下,幽蓝的光映亮了她瞬间睁开的眼睛。
她立刻拿起手机。只有两个字,来自申言璃:
“理由?”
没有直接拒绝,也没有答应。而是在问“理由”。这是一个松动,一个需要被说服的迹象。
吴一言的心跳快了几分。她在黑暗中坐起身,手指在屏幕上快速移动,将早已斟酌过的字句发送出去:
“理由一:你需要休息,彻底离开工作环境的那种。理由二:有些话,有些事,在熟悉的地方说不开,看不清。理由三:成都,是个好地方,适合放松,也适合……想清楚一些事情。就我们两个,就当是……高考结束后的一次师生散心旅行,或者,一次成年人之间的出行。机票酒店我来订,你只需要带上行李和……一颗暂时放空的心。明早十点前告诉我。如果不行,我就自己去。”
她将理由条分缕析,既给了“师生散心”这个相对安全的台阶,也点明了“想清楚事情”、“成年人出行”的深层意味。她把选择权和时间节点明确地交还给申言璃,不逼迫,但划定了界限。
发完,她将手机调成静音,重新躺下。这一次,她很快睡着了,嘴角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期待的笑意。
次日清晨,吴一言被透过窗帘的阳光唤醒。她第一眼看向手机。屏幕上有新信息的提示。
点开。申言璃的回复,依旧简洁,却让吴一言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