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晨光透过酒店窗帘的缝隙,在木地板上投下细长的光斑。吴一言醒得早,在酒店餐厅慢悠悠吃了早餐,估摸着时间,给隔壁房间发了条信息:“醒了吗?早餐在二楼,或者你想多睡会儿?”
过了片刻,申言璃回复:“醒了。一会儿餐厅见。”
她的回复依旧简短,但少了昨晚那种紧绷的滞涩感。吴一言看着那行字,嘴角微扬。昨晚河边那番直白的话,像一块投入深潭的巨石,激起的涟漪尚未平息,但至少,申言璃没有选择立刻逃离或彻底封闭自己。这已是进展。
餐厅里,两人隔着铺着白色桌布的小方桌坐下。申言璃换了身米白色的亚麻衬衫裙,头发松松绾着,气色比昨日好些,只是眼下仍有淡淡倦意,目光与吴一言接触时,会几不可察地快速移开,落在面前的餐盘上。
“睡得还好吗?”吴一言将一杯热豆浆推到她手边,语气如常。
“……还行。”申言璃低声道,拿起豆浆小口喝着。
“今天天气不错,不太晒。先去武侯祠和锦里转转?下午可以去杜甫草堂或者文殊院看看,看你想去哪儿。”吴一言说着今天的安排,语气是商量而非独断。
申言璃点了点头:“你定吧,我都可以。”
第一站,武侯祠。红墙竹影,殿宇肃穆,古柏参天。行走其间,历史的厚重感扑面而来。两人都不是话多之人,大多时候安静地看,听导游讲解,或各自阅读简介牌。偶尔就某个历史细节或楹联书法低声交换一两句看法。申言璃的专业是语言文学,对三国历史和传统文化自有一番见解,虽然说得简洁,但每每能切中要害。吴一言听得认真,不时点头,望向她的目光里带着欣赏。这种脱离情感纠葛、纯粹基于知识和兴趣的交流,让气氛渐渐松弛自然起来。
从武侯祠侧门出,便直接进入了热闹的锦里古街。瞬间从历史的沉静跌入市井的喧嚣。青石板路两旁店铺林立,各色小吃、手工艺品、茶叶、蜀绣……令人目不暇接。空气里混合着糖油果子、三大炮、担担面的诱人香气。
“尝尝这个?”吴一言在一个卖蛋烘糕的小摊前停下,买了两个,一个奶油肉松,一个芝麻白糖,将后者递给申言璃。
申言璃接过,还有些烫手。金黄酥软的蛋皮裹着香甜的内馅,咬一口,是简单朴实的满足感。她小口吃着,目光却被旁边一家卖竹编工艺品的小店吸引。店内挂满了精巧的竹编灯笼、小动物、提篮,散发着竹子的清香。
吴一言跟着她走进去。申言璃拿起一个巴掌大小、编成熊猫啃竹子模样的竹编小摆件,指尖轻轻拂过细密光滑的竹篾,眼中流露出喜爱。
“喜欢就买下。”吴一言在一旁说。
申言璃犹豫了一下,看了看标价,又轻轻放下了。“看看就好。”
吴一言没说话,趁她转身去看另一边时,迅速付了钱,将那个憨态可掬的竹编熊猫装进纸袋,很自然地提在手里。
走出小店,申言璃才察觉:“你买了?”
“嗯,当纪念品。”吴一言晃了晃纸袋,笑了笑,“总不能白来一趟。”
申言璃看着她坦荡的笑容,和那个小小的纸袋,心里那处被触动了一下,没再说什么,只是耳根微微有些发热。
两人在锦里边走边看,遇到感兴趣的便停下来。吴一言对一家现场制作皮影的店铺很感兴趣,看了许久老师傅雕刻上色;申言璃则在一家蜀绣坊前流连,对一幅双面绣的芙蓉鲤鱼图赞不绝口。她们也尝试了伤心凉粉(确实又辣又麻,让人眼眶发热)、叶儿粑、钟水饺等地道小吃,一路走走停停,分享着对食物和手艺的点评,竟有了几分寻常旅伴的默契与闲适。
下午去了杜甫草堂。与武侯祠的庄重不同,草堂更多了几分清幽的文人气息。茅屋、竹林、溪流,虽为后世重建,仍能遥想当年诗圣“安得广厦千万间”的情怀。走在竹径通幽处,暑热似乎都被隔开,心也静了下来。申言璃在一处刻有杜诗的石碑前驻足良久,轻声念出上面的诗句。吴一言安静地陪在一旁,看着她专注的侧脸,心里一片宁和。
傍晚时分,她们去了文殊院。香火袅袅,梵音低回,与白日的喧嚣又是不同光景。两人随着人流缓缓而行,在佛前驻足,却都未曾跪拜祈愿,只是静静地感受那份超脱尘世的宁静。出得院来,在门口的茶馆要了两盏清茶,坐在竹椅上,看夕阳给古老的檐角镀上金边,看鸽子在广场上起起落落,一时无言,却也不觉尴尬。
晚上去了宽窄巷子。比起锦里,这里更多了几分改造后的精致与小资情调。各色餐厅、酒吧、创意店铺灯火辉煌。她们选了一家口碑不错的川菜馆,点了毛血旺、夫妻肺片、开水白菜等经典菜式。经过昨日火锅的“洗礼”,申言璃对麻辣的接受度似乎高了些,虽仍吃得矜持,但额头鼻尖冒出的细汗和微微泛红的脸颊,显示她并非全无享受。
饭后在巷子里散步消食。宽巷子、窄巷子、井巷子,各有风情。夜晚的宽窄巷子比白天更添魅力,灯笼高悬,人影幢幢,酒吧里传出悠扬的爵士乐或民谣歌声。路过一家卖怀旧零食和小玩意儿的店铺,吴一言进去买了一包大白兔奶糖,拆开,递了一颗给申言璃。
“小时候的味道。”她说。
申言璃接过,含在嘴里,浓郁的奶香化开。两人并肩走着,偶尔肩膀轻轻碰到,又很快分开。谁也没有提起昨晚河边那番对话,但有什么东西,在这寻常的一日游历、分享美食、静看风景中,悄然发生着变化。像春冰化水,无声流淌。
第三天,行程稍远。她们包了一辆车,前往都江堰。站在鱼嘴分水堤上,看岷江水被一分为二,奔流不息,千年前李冰父子的智慧与伟力令人震撼。申言璃凭栏远眺,江风拂动她的长发和裙裾,侧脸在天光水色中显得沉静而专注。吴一言拿起相机,悄悄拍下了这个瞬间。
下午去了青城山。“青城天下幽”,名不虚传。满山苍翠,古木参天,道观亭台掩映其间,空气清新得沁人心脾。她们选择了坐缆车上山,步行下山。山道蜿蜒,石阶湿滑,两人走得都不快。有时吴一言会自然地伸出手,在特别陡峭或湿滑处扶申言璃一下。起初申言璃会微微僵硬,后来便也默许了这短暂而必要的触碰。山林寂静,只闻鸟鸣虫唱,脚步声,和彼此的呼吸声。偶尔交谈,声音也放得极轻,仿佛怕惊扰了这份幽静。
从青城山下来,时间尚早,司机建议可以去不远的西岭雪山脚下看看,这个季节虽然无雪,但山脚下凉爽,风景也不错。于是临时起意前往。抵达时已近傍晚,远眺雪山轮廓在暮霭中若隐若现,别有一番苍茫辽阔之美。山脚下有溪流草甸,零星散落着几家客栈,游客稀少,更觉宁静。
“没想到这个季节还能看到雪山影子。”申言璃望着远处,轻声说。
“下次冬天来,就能看到真的雪了。”吴一言接口,语气自然地带上了“下次”。
申言璃没有接“下次”的话,只是静静地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吧,该回了。”
返回市区,已是华灯初上。在酒店附近简单吃了晚饭,吴一言提议:“晚上……去个有点特别的地方?玉林路那边,听说有几家小酒馆挺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