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下文学

锦城三日心曲渐明下（第1页）

从小酒馆走回酒店的路上，夜风微凉，吹散了方才室内的暖热与歌声萦绕的悸动。两人并肩而行，却都沉默着。申言璃的手在身侧微微蜷缩，指尖似乎还残留着吴一言掌心覆上时的温热触感，以及那滴滚烫泪水砸落时的微痒。吴一言也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走在她身旁半步的位置，为她隔开偶尔经过的行人。

那首被改动了歌词的《DearMary》，字字句句，犹在耳畔。不再是原曲的哀伤追悔，而是变成了此时此刻、面对面的温柔倾诉与挽留。“此刻正坐在我面前”、“星光和海洋”、“被你眷顾的幸福的傻瓜”、“学着一天比一天更爱你”……每一个词，都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她早已不平静的心湖，激起层层叠叠、难以平息的涟漪。

她该说什么？又能说什么？斥责她大胆妄为？可那歌声里的真挚与恳切，像最柔软的藤蔓，缠绕住她所有试图竖起的尖刺。装作若无其事？可那滚落的眼泪和此刻依旧酸胀的眼眶，早已出卖了她。接受？不，那太疯狂，太快，太超出她三十年来构建的所有认知与防线。

一路无话，直到回到酒店房间门口。吴一言用房卡刷开自己的房门，却没有立刻进去，而是转身看向依旧低头站在隔壁房门前的申言璃。

“明天……有什么特别想去的地方吗？还是就在市区随便逛逛，休息一下？”吴一言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却又努力维持着寻常的语气，仿佛刚才酒馆里那场惊心动魄的表白未曾发生。

申言璃深吸一口气，勉强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摇了摇头，声音有些低哑：“你安排吧，我……有点累。”她需要时间，需要空间，去消化，去思考。

“好，”吴一言点点头，目光在她略显苍白的脸上停留了一瞬，声音放得更柔，“那明天上午我们晚点起，去鹤鸣茶馆坐坐，喝杯茶，看看川剧变脸，很轻松，不累。下午就在酒店休息。晚上……晚上我们就在酒店吃，或者附近找家清淡的，好吗？”

她的安排体贴而松弛，给了申言璃足够的缓冲余地。申言璃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拿出房卡，打开了房门。

“晚安，言璃。”吴一言在她身后轻声说，用的是“言璃”，而不是“申老师”。

申言璃的背影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没有回头，低低回了句“晚安”，便迅速闪身进了房间，关上了门。

靠在冰凉的门板上，申言璃闭上眼，缓缓滑坐到地毯上。小酒馆的灯光、歌声、手背的温度、那双盛满星光与大海的眼睛……所有画面和感觉一齐涌上心头，让她几乎窒息。心乱如麻。

而门外的吴一言，在听到那声轻微的关门声响后，也在原地站了片刻。眼底的温柔渐渐沉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静的、下定决心的光芒。她转身进入自己的房间，没有开大灯，只留了盏壁灯。昏黄的光线下，她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成都璀璨的夜景，默默站了许久。

然后，她拿出手机，走到房间的书桌前坐下，开始搜索、查询、记录。她需要一个计划，一个最后的、郑重的、不容退缩的计划。

第二天，两人都起得比前两日晚。在餐厅碰面时，申言璃眼下有些淡淡的青影，显然昨夜并未安眠。吴一言看起来精神尚可，只是眼神比往日更加沉静专注。她体贴地没有多问，只是将一碗温热的清粥推到申言璃面前：“喝点粥，暖胃。”

鹤鸣茶馆坐落在人民公园内，竹椅木桌，盖碗茶，人声鼎沸，充满了老成都的市井烟火气。她们寻了处相对安静的角落坐下，点了两盏碧潭飘雪。茶香袅袅，看周围的老茶客们摆龙门阵、掏耳朵、看报，时间仿佛都慢了下来。

台上的川剧表演开始了，变脸、吐火、滚灯，技艺精湛，引得掌声喝彩不断。申言璃看得还算专注，但吴一言能感觉到，她的心思并不全然在此，时常会望着某处出神。吴一言也不打扰，只是偶尔为她续上茶水，递过一把茶馆里卖的炒瓜子。

表演间隙，有茶倌来掺水，吴一言状似无意地问了句附近哪里能买到比较有特色的首饰。茶倌热情地指了路，说春熙路那边有几家老字号银楼，也有新式的精品店。

从茶馆出来，已近中午。吴一言提议回酒店附近简单吃个午饭，然后下午各自休息。申言璃没有异议。

回到酒店，在电梯里，吴一言看着不断上升的数字，忽然说：“我下午想出去随便逛逛，买点东西。你好好休息，晚上……六点半，来我房间，我们一起吃晚饭，好吗？我叫客房服务，或者从外面订餐回来。”

申言璃抬起眼，看向她。吴一言的眼神很平静，带着一如既往的温和，但申言璃总觉得那平静下似乎涌动着什么。她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点了点头。昨晚之后，有些东西已经不同，逃避似乎也失去了意义。

“好。”她听见自己说。

回到房间，吴一言立刻开始行动。她先是打电话到酒店前台，与值班经理沟通。她说明自己需要一个小小的惊喜布置，为了很重要的人，希望酒店能提供协助。她详细描述了需要的东西：一定数量的氢气球（以白色、香槟色、浅紫色为主），大量新鲜的玫瑰花瓣（红玫瑰与白玫瑰混合），一束盛大的玫瑰花（红玫瑰为主，点缀少量百合），以及一束纯白的百合花。她甚至询问酒店是否有吉他可以租借，或者能否帮忙联系附近的乐器行租一把。

酒店方面显然对这类浪漫请求并不陌生，值班经理态度很好，表示会尽力安排，但一些特殊物品可能需要额外费用和时间。吴一言爽快地表示费用不是问题，并约定了下午三点到四点半之间，趁吴一言外出时，由工作人员悄悄进入她的房间进行布置。

搞定酒店方面，她松了口气，但最重要的一环还未完成。她换上外出的衣服，根据茶倌的指引和手机地图，来到了春熙路附近。她没有去那些大型商场，而是在一条相对清静的辅街上，找到了一家看起来颇有格调的独立首饰设计工作室。

橱窗里陈列的作品简洁而富有设计感，不是那种夸张夺目的类型，而是低调中透着精巧。吴一言推门进去。店内很安静，只有一位年轻的女设计师在柜台后绘图。

看到有客人，设计师抬起头，露出职业的微笑：“你好，随便看看。”

吴一言点点头，目光在陈列柜上缓缓扫过。戒指、耳环、项链、手链……款式很多，但她心里早已有了模糊的轮廓。她要找的，不是钻石的璀璨，不是黄金的夺目，而是一种能代表她心意的、独特而温柔的信物。

她的目光最终定格在一条项链上。链子是极细的铂金，款式极其简洁。而吊坠，是一枚小巧的、羽毛形状的暖白色玉石，玉质温润，透着柔和的光泽。羽毛的雕刻非常精细，甚至能看出纤细的羽梗，边缘圆润，不会刮伤皮肤。它静静躺在墨蓝色的丝绒上，像一片真正从天使翅膀上飘落的、最柔软的内羽。

“我想看看这条。”吴一言指着它说。

设计师取出项链，小心地放在黑色的展示垫上。“您的眼光很好。这是和田玉白玉，暖白色，油润度很好。羽毛的造型寓意自由、轻盈、守护，也很别致。链长可以根据需要调节。”

吴一言拿起那枚羽毛吊坠，指尖传来温润的触感。它很轻，几乎感觉不到重量，但那份温润细腻的质感，却沉甸甸地落在她心里。自由，轻盈，守护……这正是她希望给予申言璃的，也是她自己内心深处对这份感情的期许——不是束缚，而是彼此支撑下的自由飞翔；不是沉重，而是心意相通的轻盈喜悦；是想要守护对方、也被对方守护的温暖。

“就要这条。请帮我包装得精美一些，谢谢。”吴一言没有犹豫。

“需要刻字吗？”设计师问。

吴一言想了想，点头：“刻“言”字。加急”

拿着精心包装好的首饰盒走出工作室，吴一言的心跳才后知后觉地加快了一些。去了附近一家录音棚把《表白白》伴奏录好存进手机里，她又去买了一些糖油果子、蛋烘糕、赖汤圆等一些特色小吃。

估摸着酒店工作人员布置完成，带着小吃和项链，慢慢往回走。

路过超市买了一瓶低度数的、口感清甜的起泡酒。

六点，她回到酒店。经过申言璃的房间时，门紧闭着。她刷卡进入自己的房间，随即被眼前的景象微微震撼了一下。

暖色调的灯光调得恰到好处。数十只白色、香槟色的氢气球飘在天花板附近，系着优雅的丝带。五彩缤纷的彩带在墙上拼成“言”字，从门口到床边，用红白相间的玫瑰花瓣撒出了一条蜿蜒的小径。靠窗的小圆桌上，零散的红玫瑰与百合的混合盛放在水晶花瓶里，床上放着一大束红玫瑰与百合混合的花束。而桌上放着酒店做好的西餐，旁边放着一把看起来保养得很好的木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