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本来就是孩子。”玉奴没好气的说:“哪个男人不是孩子?哪个男人会懂事?这和年纪没关系。”
“我怎么觉得你好像在骂我呢?”夏之衍假装听不懂。
“你觉得是就是喽。”玉奴笑着看着他。
“那你觉得,管理国家大事,和弹琴喝茶聊诗词歌赋,哪一个更有意思?”夏之衍还是绕不出去。
玉奴一眼就看透了他的意思,平静的说:“管理国家大事,是因为我不愿意看人间疾苦,想尽的一点本分。弹琴喝茶诗词歌赋,是我的爱好,没有哪一个更有意思。人生就是起起伏伏,松松紧紧,每一件事都有每一件事的意义。只知道弹琴喝茶诗词歌赋,也不见得就是人生的意义。你修个宫殿,还把别院和合欢宫的后院有门相通,不然这些事就不会发生。我并不想我的生活中随时有陌生人出入,哪怕是家人也不行。这个是我早早就告诉你的,包括侍从数目精简,你说对吗?”
一番话,夏之衍听的服服帖帖的。
玉奴接着说:“你要是觉得后院那么大的天然美景不给亲人分享很可惜,就应该修一道围墙在合欢宫和后院之间,门外派人守卫。现在这样,虽然名字叫皇宫,实际上还是财主的院子,或者西域的牧场。”
“不要!我不想被拦在外面!”夏之韫的声音忽然出现在身后。玉奴的脸色僵住了。
“我的住处就像大街一样,谁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她并没有扭头,但声音充满愠怒。
“我到现在都不知道你的名字。”夏之韫绕到玉奴面前,言辞带着恳求。
“父王和母后让你来的吗?”夏之衍问。他怕很快谦雅公主和帕米尔王又都冲进来找他,又连累了玉奴。
“我偷跑出来的。父王之前说把你先叫来和我说清楚,再请皇后和我说。”
“我和你说什么呢?该所的昨天不是都说清楚了吗?”玉奴的语气平静的丝毫没有情绪起伏。
“我想问问,既然……我们都是一家人,能不能……”夏之韫结结巴巴,语无伦次:“我还想见你,还想像昨天下午一样和你聊天。你说的话对我特别有启发,特别有用。我想……我的人生全是无聊的人,无聊的事……”
“小叔客气了。”玉奴淡淡道:“都是家常事而已。”
“你想找你皇嫂聊天就找人通报,皇嫂同意就能过来。不过你也听见了,是她想建个宫墙图个清静。你看你今天给你皇嫂带来多大的麻烦?”夏之衍放了心,语气也平静了许多。
夏之韫站在两个分外平静的人之前,手脚都在微微发抖,额头渗出汗来,少年人的冲动和幼稚让他显得十分狼狈。玉奴看了他一眼,心有点软:“你看你是不是一路跑来的?都出汗了,坐下喝杯茶,免得母后觉得我怠慢了你。”
夏之韫闻言感激不已。夏之衍看着弟弟,如同看另一个自己。表面上他已经威风八面,称王称霸,实际上也是随时战战兢兢,因为他爱上了,而他爱的人并不爱他。他还记得夏之韫婴儿时在襁褓里的样子,母亲离开前他还那么小一点点,小到他都能抱动。他经常在自己怀里咯咯咯的笑,一个从来不哭的小婴儿,此刻脸色苍白,满脸泪痕。他拿手拍了拍他的背:“来,到温泉边上洗一把脸。”
夏之韫一边洗着脸上的狼狈,一边无法抑制的想到早晨玉奴泡在温泉中的画面。他用了她泡过的一池水,忽然觉得很幸福。可是大哥做了伤害她的事,他又很愤怒。起初,他以为自己是那个营救玉奴的武士,把她从迫害她的大哥手上解救出来。可是他立刻就被泼了冷水:她一点儿也不需要他,即使她并不喜欢大哥。
洗罢脸,茶也端来了,玉奴端起来茶壶亲自倒茶给夏之韫,他无比幸福的看着这一切,如梦似幻。
“你还那么年轻,要学的东西还很多,不要被一时的刺激冲昏了头脑。你大哥对你很好,这么纵容你,你要感激。”玉奴换了口气,如同一个语重心长的老人,想要让他明白自己和他身份年龄有别。
“你也很年轻,为什么懂的那么多?我可不可以就跟你学?”夏之韫眼巴巴的看着玉奴。
玉奴无奈的看了一眼夏之衍。她并不喜欢被黏着,当年薛攀就让她很是烦恼。
“韫儿,我是一个很不爱热闹的人。昨日是我做南夏皇后以来,唯一一个身边没有人的日子,我很享受。”玉奴含蓄的表明了拒绝。
“你喊我名字了?”夏之韫脸上浮上一个幸福的笑,完全没听出后面的拒绝来。玉奴疑惑的看了夏之衍一眼,那眼神里分明在说:这孩子是不是有点傻?
此刻的夏之衍已经把心踏踏实实的放在了肚子里,打着哈哈:“韫儿平时特精神的一个大小伙子,这不是因为喜欢你,才变成了花痴样儿。”
玉奴差点儿没被口水呛死,最后变成自己的错了。这一边,夏之衍已经向身后迎了去,她回身一看,可不是帕米尔王和谦雅公主都来了?
“父王母后不如在这里一起用膳吧。”玉奴客气的说。
谦雅公主看见夏之韫此刻眉开眼笑的盯着玉奴,又远远的看见三个人心平气和的说话,倒是有几分诧异。她回头看了看帕米尔王,两个人本来是怕这边发生什么流血冲突,忙来寻夏之韫。帕米尔王道:“太麻烦你了,我们带猞猁回去,别给你们添乱。”
“不麻烦,都是一家人,在哪个宫里都一样。”玉奴有礼有节。
“仙女皇嫂,我帮你!”夏之韫恢复了生机,脸色明朗起来。
玉奴笑了笑。夏之衍和夏之韫的区别非常明显,一个长在父亲身边,一个长在母亲身边,一个想要什么就用行动去得到,一个略显懦弱喜欢撒娇,一个尽管因为长相和血统有一点被孤立,但仍然深切的认同自己帕米尔人的身份,一个长在大周公主府里不曾沾染尘世,完全接受大周的文化和思想。不过夏之韫到底还是乐观有自信的,被打击后只要一点点鼓励,就能迅速满血复活,从小幸福的孩子,一生都会幸福。
当下局面的尴尬由夏之韫而起,也因夏之韫而终。他快乐的跟在玉奴身后帮忙一切,眼睛笑的弯弯的,谦雅公主看见他不哭了,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气氛完全缓和了下来。
玉奴并不讨厌夏之韫,只要他不犯花痴,还是不错的少年。一场危机被化解与无形之中,她对命运越来越有自信起来。
“韫儿说,你弹琴堪称天下第一,不知道我们有没有耳福听听。”用完膳,谦雅公主道。
“谬赞了,爱好而已,有机会请母后聆听,是儿臣的福气。”玉奴恭敬不如从命。
“潇湘水云,何如?”谦雅公主直接点了。
玉奴点点头,这也是她自己很喜欢的一首曲子。侍从搬出琴桌,玉奴自己摆好琴,谦雅公主一声惊呼:“彻宇凌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