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张统所言,谢倬心头一紧。
《胡汉融合策本》是他与周慎合力所写,在策本中,确实提到了在安置胡人兵士时应尽力安抚,不可让这些兵士四处流窜,以免引发暴乱。他当时只想着要快速稳定降卒,怕几万胡人散入民间生事,竟没想着底下官员会为了怕出乱子、为了收好处,硬生生把政策歪解成“胡人优先”。
谁都知道,是他主张胡汉融合,责令各地安抚归降胡民。一国重臣抛出此策,各地当然会以安置胡人为先。谢倬握着拳,指尖泛白。
他确实错了,错在轻信奏疏,错在没亲自去地方走一走,这份错,赖不掉。
他没有立刻开口辩解,只是呆愣在座位上,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方才还沸沸扬扬的大殿,此刻更显压抑,所有人都看着他,等着他说话,谢倬却连一句辩驳的话都说不出来。
事情已经出了,再多解释都是空话。
冉闵的目光也扫了过来,落在谢倬身上,停顿了片刻,终究没说什么重话,只是转回头盯着张统,声音冷得像冰:“就算策文写了要谨慎安置降兵,可你身为都督,自己的地盘里汉民住窑洞,冻死乱葬岗,你还有脸辩解?!”
张统伏在地上,连连磕头:“臣……臣一时糊涂,臣想着羯人降卒人数众多,逼急了恐生异变,臣也是为了大魏安稳……”
“为了大魏安稳,就能让汉民饿死?”冉闵一拍桌案,酒盏蹦起来落在地上,碎成几片,“当初你全族被羯人杀了,逃到本王帐下哭着求本王给你报仇,现在你拿汉人的命换你的乌纱帽,可是不想活了?”
张统吓得魂飞魄散,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李农在旁叩头道:“王上,张统固然有罪,但他也是钻了策文的空子,此事根源还在……”
“此事根源……”冉闵打断李农的话,他清楚李农想说什么。他看了一眼谢倬,语气平和了些,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严肃:“是本王疏忽朝政,才致此疏漏。”
说罢冉闵转头对侍卫道:“把张统拿下,打入大牢,家产抄没分给滏口流民,待查清所有细节后再行论罪。”
侍卫应声上前,拖走了瘫软如泥的张统。
冉闵当即对着满朝文武下旨:“从今日起,所有地方安置降胡,应以汉民为先。再有官员敢歪解政策,罔顾汉民生死,一经查实,一律斩首,绝不姑息!韦謏,你带御史台巡察周边郡县,有违令者,直接押回邺城问罪。”
韦謏躬身领旨:“臣遵旨。”
李农沉默着听着这一切,半晌,叩首道:“臣代滏口流离失所的汉民,谢王上圣恩。”
说完他站起身,拂了拂衣摆上的灰尘,转身径直走向自己的席位,自始至终,没有看谢倬一眼,更没有接谢倬投过去的目光。
谢倬伸了伸手,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只能站在原地,看着李农在自己身侧落座。
殿中乐声重新响了起来,歌舞依旧升平,可谢倬心里却压了一块沉沉的石头。他知道,李农这是心里结了疙瘩。李农不是怪张统,是怪他谢倬,怪他一门心思扑在融胡上,却忘了,魏国,是汉人的魏国。
寿宴结束。
出宫的时候,谢倬一路沉默不语,拓跋漪看出了他的心事。
“谢倬,你心里在自责,是不是?”
谢倬没有答话,但是答案不言而喻。
他没想到自己一力推崇的胡汉融合,竟会让汉人流民几无生存之地。
拓跋漪知道他不愿说,她忽地换了个话题。
“谢倬,你知道为何燕国能做到礼敬汉人的同时,又不让鲜卑人心生不满吗?
“为何?”谢倬问道。
“因为时间够长。”
拓跋漪说:“慕容廆在位时,便开始设立侨郡安置汉人流民,并重用汉族士人,还立官学教授儒学,让贵族子弟系统学习汉文化……距今已五十余年了。”
“五十余年……”谢倬重复了一遍,慕容廆是现任燕国君主慕容儁的祖父,从他那会儿燕国就已经开始推崇汉文化了。
拓跋漪点点头,道:“可是,我听父亲说,刚开始的时候,鲜卑四大族系都对此心生不满,甚至联手要夺取慕容氏的王位……”
谢倬略有些惊讶:“你是说,拓跋部、段部、宇文部和乞伏部这四大族系?”
拓跋漪道:“不错。”
“这四大族系不是灭的灭,跑的跑,如今在燕国都没什么人了吗?”
谢倬随口一问,却勾起拓跋漪心头的旧事。
她轻声开口,声音潮湿又冰冷:“是啊,拓跋部最先被灭,段部大小首领也在……在三年前被绞杀,宇文部和乞伏部相继被驱逐……这其中流了不知多少鲜卑人的血,才有如今的太平假象。”
“所以谢倬,今日他们的话你不必放在心上。”拓跋漪收起眼底涌动的情绪,双眸坚定又闪亮的看着谢倬,“只管做你想做的就好了。”
“做我想做的……”谢倬喃喃自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