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叹息很轻,顺着门缝钻进来,晏凤辞目送他离开,将声音捕获进耳中。
从字里行间,和这叹息中都能看出,莫道桑对赵之栋不是表面上那样顺从。他想挽回国子监的公正,却受制于赵之栋的权势,显得有心无力。
国子祭酒是国子监最高官员,天下学子尽出门下。
晏凤辞轻掩睫羽,在眼下透出一小片阴影,他攥着书本暗自思量,凭莫道桑对赵之栋的抵触,日后或许可将他纳入自己阵营,成为扳倒赵之栋的一个助力。
不过,那是后话了。此刻还应拼尽全力应对春闱。
前世他是先帝钦点的状元,那是他寒窗苦读换来的。进士及第或许一味苦读可以求来,但要是想成为三甲中的头一甲,甚至是状元之位,还需天时地利人和。
前状元再入前三甲绰绰有余,甚至再夺一甲也如探囊取物,不过如何能让新帝选他为状元呢?晏凤辞摩挲下巴,难得陷入沉思。
他书读的入神,往往一坐便是整日不动,此刻晃了晃脖子,竟是酸痛难忍。只好起来走动,摇头晃脑,缓解久坐带来的不适。
一个没拿稳,本被紧紧攥在手中的《周易》唰唰翻动几下,仿佛被定住一般,倏然停在一页。晏凤辞拿起端看,书上赫然是一副离卦。
“离为火,为日,为月。上下皆离,是为光明。”晏凤辞依照卦象,解道,“应该指的是太阳。”
将窗抬起,初春略带凉意的阳光便倾照下来,在窗台映下一道装饰窗子的万字纹。晏凤辞凑近了瞧,没看出什么。
走到对面,准备将令一扇窗也打开,却被一道耀眼的光刺到眼睛,忙闭上双眼。
睁开眼,那道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扇挂在墙壁上的铜镜。方才那道光线正是反射的耀眼阳光。
离卦不仅是光明,太阳的意思。
晏凤辞注视镜子片刻,随即恍然大悟,离卦也有镜子的意思。他取下铜镜,放在掌心摩挲,仿佛在镜中看到了答案,眉心舒展开来,心中暗喜。
新帝谢镜泽好美色,为皇子时便纳妃数人,登基后更广纳嫔妃,后宫有佳丽三千,连选官甚至也常常带有容貌偏好。
不过谢镜泽虽喜欢流连花丛,却没有那种沈温藉那种癖好。所幸他喜欢的是佳人,不用担心被真的看上。前世晏凤辞凭才学夺魁,今生既要显才,更要借这副好皮囊顺势而为。
将铜镜悬于书案对面,阳光斜照时,镜光恰好落于书页之间。晏凤辞白日钻研经义策论,晚间便对着铜镜调整仪态。胡羡鱼本就生得昳丽,刻意收敛锋芒后,更添几分温润如玉的气度。
晏凤辞拿着镜子,左看右看,却觉得不是十分满意。虽面如傅粉何郎,长眉入鬓,鼻梁挺直,面色却是太白了面白则显文弱。眉毛也太细了,眉细则失英气。唇色也太红,纯朱则妖冶。
状元郎应是气宇轩刚,才能撑得起门面,镜中人虽然年轻英俊,但相貌偏阴柔。而如今这副模样,若被点作探花……
晏凤辞托腮沉吟,他难道要仿造女子,买些胭脂水粉,对镜敷妆?且不说改变容貌非君子所为,普通脂粉过白,深色脂粉哪里能寻得?
如果加点丹青常用的赭石,或许可以。晏凤辞次日便身着便衣,偷偷溜出国子监,目标明确去到京城有名的胭脂水粉铺买了近日最流行的粉黛。
掌柜见有男客独来,以为他是买给家中妻妾使用,当即口生莲花,连连称赞他是个贴心的好郎君。晏凤辞耳根微热,含糊说了一声内子喜欢,赶紧抱着东西返回国子监。
将赭石磨碎,再加入铅粉,与买来的水粉调和成近似肤色的淡褐,用小刷敷于两颊。然后生疏地取用眉黛,反复描画眉尾,就如在纸上描画那般,最后将眉尾晕染开来。
画好妆后,摆正铜镜,正想对镜自照,检查妆容是否满意时。门声响起,晏凤辞想起他一时疏忽没有锁门。沈温藉回来取物,径直推门而入,恰好与晏凤辞打了个照面。
沈温藉愣了一下,随即指着他,爆发出大笑:晏兄,你、你这模样……哈哈哈……”他抱着肚子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眼泪都笑出来了。
“有那么难看吗?”晏凤辞黑着脸,揽过镜子一看,也给自己吓得三魂丢了七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