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抬起头来。”谢镜泽倚靠在御座上,半阖着眼,饶有兴味地打量三人面容,缓缓扫过前面两人,最终将目光落在晏凤辞脸上,“你叫什么名字?”
晏凤辞不敢直视天颜,垂眼答道:“陛下,学生名叫晏凤辞。”
“晏凤辞?”谢镜泽拾起朱笔,拿在手中把玩,严肃问道,“方才唱卷,听闻你籍贯北庭,可曾见过朕的胞弟?”
“学生见过靖王殿下。”晏凤辞没有隐瞒,如实回答,“还曾经在他府中暂任客卿一职。”
“哦?”谢镜泽沉思片刻,转向赵之栋,“赵首辅,他说的可是真的?”
赵之栋躬身:“千真万确。”
“晏凤辞,朕相信胞弟慧眼识珠,朕也有意点你为状元,不过……”谢镜泽故意将尾音拉长。
赵之栋低头看地,静静等待他接下来的话。
“不过,你要记住,你是天子门生,此后须牢记朕的恩德,你能否做到?”
“学生谨记圣恩,永世不忘。”晏凤辞叩首。
“好!来人记下,点晏凤辞为状元,赐翰林院俢撰。”谢镜泽当即在晏凤辞的那卷上打上朱批,司礼监太监忙提笔记下。
“谢陛下隆恩!”晏凤辞叩首再拜,声音几近哽咽。前尘往事如梦似幻,兜兜转转,他终于又重新回到翰林院。
谢镜泽满意地移开目光,绵里藏针道:“赵首辅,朕知道你对晏凤辞的监生资格存有疑问。事到如今,可还有疑问?”
圣上竟然连这件事都知道!赵之栋心中一紧,拘谨回答:“臣……并无疑问。”
“好。”谢镜泽调整坐姿,瞧了瞧剩下两位,抬笔批下两字,“李慎晚为榜眼,袁子桓为探花,二人皆赐翰林院编修。”
二人跪谢皇恩。
殿试结束后,晏凤辞尚未回国子监,他以监生身份高中状元的事情已经传遍了。国子监里每个人都很兴奋,仿佛见者有份,纷纷过来祝贺晏凤辞。
因此晏凤辞刚一进门,便被围堵在门口,水泄不通。
还是莫道桑替他解了围,驱散一群沾喜气的监生后,也难掩激动:“我就知道,你一定能行!”他紧紧握住晏凤辞的手,声音颤抖,“今后你进了翰林,便是储相之材,前途不可限量!”
晏凤辞用力回握:“学生能有此成就,还要多谢祭酒栽培。”
莫道桑对这句相当很受用,几声大笑之后,忍不住打趣:“以后说不准我还要喊你一声晏大人呢!”
晏凤辞也笑道:“祭酒莫要折煞学生,以后无论学生官至何处,永远是您的学生。”
“能有你这句话我便心满意足了。”莫道桑舒心地抚过自己的胡须,不经意扫过晏凤辞下颌,发现他那修剪规整的长须似乎有些歪斜。凑近一看,竟然露出胶水干涸后的白痕。
莫道桑惊疑之中,不免要问:“你这胡子是假的?”
晏凤辞用手摸上下颌那处,发觉确实松了,于是慢慢扯下:“祭酒莫怪,这胡须是为殿试特意准备的,担心圣上因容貌将我点为探花,因此才修饰一番。”
“你这小子!”莫道桑一怔,“竟连我也蒙骗住,我说你的胡须怎么长这么快。”
回到舍间,对照铜镜,忙活半天,却无论如何再也沾不上这胡须。自从那日沈温藉带他去见小桃仙至今,大概已半月有余,这胡须也该失去作用。晏凤辞索性不黏胡,打算在传胪大典上,直接以本来面目示人。
三日后,传胪大典如期举行。
晏凤辞头戴乌纱帽,点缀在帽上的金簪花随光线变化出耀眼光芒,朱红罗袍随出他挺拔身姿,大红彩绸披拂肩头,骑马飞驰之间如霞光流泻,惹人注目。
他并没有骑马游街,而是找了托辞,将天下学子一生一次、梦寐以求的机会让给别人。
并非不想,而是不能。骑马游街的终点在礼部大堂,也就是举办琼林宴的地点。晏凤辞体质特殊,他饮不了酒,而宴上又免不了要饮酒,只好找了推辞先行离开。
晏凤辞不知道的是,他这一走,竟成了议论的焦点。新科状元不打马游街也就罢了,连琼林宴都不出席,这可是大永开国以来的头一遭。众人纷纷猜测起晏状元究竟去了何处。
其中呼声最高的说法是是:晏凤辞忍不住回家看望美娇娘去了。
就连李榜眼和袁探花也相当支持这个说法,还煞有介事地分析缘由。
谢镜泽本来十分不悦,暗地里想出法子治一治这名胆大包天的新科状元。听了诸位解释,认为这也是人之常情,蹙起的眉头舒展开来,非常大度地宣布:朕允许晏状元离开,是在成人之美。
只是晏凤辞骑着青骢马,向着北庭的方向奔出十几里地时,忽然打了个喷嚏,也不知是不是着凉。他摸了摸鼻子,便继续赶路。
身后七彩祥云普照,光华四溢。京城金榜昭示天下,皇恩浩荡。
子书筹站在金榜面前,望着位于二甲那行得意门生的名字,叹了一口气,喃喃自语:“都怪我多嘴,我跟他说那么多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