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镜泽淡淡点头,表示知道了。随后百无聊赖地挨个看过低头作答的考生,见哪个相貌堂堂便多看两眼。若是坐累了,就起来背起手沿御座踱步。主考官怕他烦闷,特意呈上一本经传用来打发时间。谢镜泽翻了几页,便再也提不起兴趣,随手放在御座上。
总算熬完两刻钟,主考官宣布收卷,谢镜泽坐在御座上也随之松了一口气。
收卷官统一收齐卷子,立即糊名送至读卷官处评阅。
四名大学士早已恭候多时,因时间紧迫,只留给他们不到半日的时间阅卷,因此收卷官一来便撂下茶碗着手审阅。先从试卷中分出一等和两等,而后再从一等中快速选出最优秀的三位作为一甲候选,也就是状元、榜眼、探花。
子书筹大学士负责审阅一等试卷,埋头在试卷当中,不仅要挑选出策问最优的,更要看书法是否端庄,忙的不亦乐乎。连身边何时站了个人,都未曾注意到。
“子书学士,一甲是否选出?”赵之栋忽然出声,子书筹猛地回头,便见他紧盯桌面上单独挑选出的四张试卷。
“赵首辅来了,快入座。”子书筹连忙让座,“选是选出来了,可一甲只有三名,却选出了四份。您请过目。”说罢,就将四张试卷摆在他面前,“这四份策论皆属上乘,虽有立马造桥之嫌,纸上谈兵之疑,但又不乏真知灼见,实在是难以取舍。”
赵之栋一一看过,确实如他所说,内容难分轩轾。
“子书学士乃是书法大家,依你看,哪份书写最为端正?”
“这四份各有千秋,即便写的是馆阁体,却能看出这四人深厚的书法造诣。但按赵首辅的意思来看,论端正当属这一份。”子书筹找出一张批了红圈的试卷,“笔法严谨清丽,以我所见是最好的。”
赵之栋接过来看,下意识瞟到糊名之处,隔着糊浆看不出姓名,无法决定究竟是不是晏凤辞的那张。
子书筹见他犹豫,又夸了几句字体怎样精美,怎样有前人风骨,话语暗示他应该将这张试卷排在头名,殊不知他说的每一句都精准踩中赵之栋的心思,反而加深了对这份试卷的怀疑。
“子书学士,你认得这是何人的试卷?”
赵之栋锐利的眼神令子书筹蓦然心惊,忙洗脱嫌疑道:“卷上都有糊名,我哪里能看的出来?”
“真的?”
“是真的,我确实不知道。”子书筹别开眼。
赵之栋忽然笑了,眼尾挤出两条笑纹:“既然不是你相识之人,那此卷就不必再留在一甲。”
子书筹大惊失色:“这是为何啊?”
“殿试当以策问为重,此生却过度炫耀书法,乃是本末倒置。”赵之栋把手中试卷轻飘飘丢出去,将剩下三张又仔细读过一遍。即使去掉一份,还是难以排除晏凤辞的卷子仍在此中。
子书筹见那张他极力推崇的卷子被排斥在一甲之外,忍不住扼腕叹息:“那张确实是最杰出的,却……罢了。赵首辅,你还有疑问吗,为何迟迟不决?日暮将近,圣上那边要等不及了。”
赵之栋眉毛拧作一团,又不放心看过一遍,才带着一甲三卷朝着文华殿走去。
“圣上,一甲已出。”他站在御座前,躬身询问,“是否读卷?”
“读吧。”
“遵旨。”
赵之栋将三篇策论依次诵读。有人听出是自己所作,顿时红光满面,激动得浑身颤抖。
待他读完,向殿下望去,只见晏凤辞深深低头,肩背紧绷,仿佛坠落深渊一般。赵之栋便知他不在一甲之列,心中顿时大喜。心道果然还是高估他了,这个毛头小子根本不值得他大动干戈。
接下来到了排名的环节,赵之栋不疑有他,将三张试卷在谢镜泽面前排开,并备好朱墨,准备圣上亲自批定名次。
谢镜泽眯着眼睛,深深看了一圈,命令主考官当众撕去试卷糊名。
主考官取来刀具,小心翼翼地将粘在姓名上的浆糊一点点剔除,能清晰看到姓名时,便高声唱读:
“——袁子桓,宁丘人士!”
“——李慎晚,江州人士!”
“——晏……”
听到这里,赵之栋瞳孔骤然一缩,猛然望向主考官,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而后,他忽然想到什么,一双眼惊诧射向晏凤辞。
只听主考官继续唱出剩下的名字:“凤辞,北庭人士!”
晏凤辞这才慢慢抬起头,嘴角上扬,灼灼目光迎上赵之栋的视线。原来他早就知道那三卷中有他的,方才只不过在迷惑赵之栋而故意做出沮丧的模样。
赵之栋即便身为首辅,能左右一甲又能如何?如今糊名已揭,圣上裁决将定,今日状元就只能从他们三人中选。
谢镜泽朗声:“你们三人,到朕面前。”
晏凤辞与其他两人走出座位,低头拾级而上,在皇帝面前停下,随后恭敬叩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