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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回 开局二 茶沸兰陵 雪覆燕师(第1页)

回到木屋时,李斯在门外遇见前来与韩非煮茶消闲、准备悠然惬意渡过这一阵大雪封山时节的赵武。

两人一阵寒暄推门入内,韩非正在斟茶。抬头见小师弟身后跟来那人,他不禁一怔,手一抖茶汁溅到杯盏之外。

“斯兄……回来了。两位……入座罢。”淡淡一句仿佛什么也没发生,韩非垂目揭起一旁的抹布,不动声色将案上溅出来的茶水抹去。

李斯面无表情地入座,接过韩非递来的茶盏凑在唇边一挨,见温度正好就口,低头便饮,也不说话。

一旁的赵武一边饮茶,一边寻思这么僵持着不是办法,不如把窗布揭开的好。与其让暗流在冰面下积压,还不如痛痛快快吵上一架,至少把心里话说个敞亮。心念至此,她开口道:“我来学馆也快一年了,这深山之中幽静封锁,是修学的好所在。但也因此对外界、对天下事所知甚少。大师兄这一去可有什么新鲜见闻?”

这一出声如在表面沉静,实则暗藏波涛的水中投下一颗石子,立即泛出带着浪花翻滚的波浪,而非涟漪。

韩非低垂的眼帘一阵轻颤,依旧低头饮茶行若无事。

李斯也没有抬头看他,回头径自对赵武淡淡叙述这一年来天下的局势变化。最后提到吕不韦广招门客编书一事,微一停顿瞥向韩非,只见他脸色苍白嘴角颤抖,握着茶盏的手也在发抖,茶水溅上衣衫却浑然不觉。可见是神不守舍地念及韩之安危,以及三晋被秦暗中牵向一个完全不可预知的方向。

“据说吕不韦近来日渐张扬得意,还有传闻说秦王不满其张狂,却碍于形势只能忍耐。吕不韦声明修书乃欲意为后世万代君王立规戒鉴,倒是雄心十足,却也难怪引得秦王秦臣侧目。不知吕不韦是当真自视权重而无顾忌,还是另有打算。但这对我并非要点,重要的是吕不韦厚待投入其门下,为其修书的博学之士,我入秦便有了安身立命之所。但这定不是长久之计,总要试着见到秦王才是。只有秦王是秦真正的未来所在,得其赏识才有一展所学的契机……”李斯移开视线缓缓续道,“……我入春便启程西去,开馆时便不算就读的学子了。返乡前已与荀夫子说过,取得他老人家的许可了。”

赵武闻言一怔,随即望向韩非。这是李斯第一次对韩非明确提及自己的去向,虽然明着是对她讲,但分明是说给屋中另一人听的。

韩非闻言也是一怔,这些年来虽然彼此心知肚明未来是东西两条截然相反的路,但始终没有说破。如今李斯启程在即,终是直白了一次。或许念及同窗之情,不愿在各奔东西的分别时日依旧冷硬僵持。既然如此,他也该坦诚一次。未来再也不可能像今日这般并肩同行了,眼前分别就是诀别。还是……不留牵挂遗憾的好。

“我入春……便归韩。秦既设、设计促成合纵……定是、定是要斩草除根。虽拦不住……但、但生身如此,总要为、为母国……尽一份力。”韩非放下茶盏,面容复归肃穆平和,他心意已定,缓慢沉重地说道。

他生身如此。李斯心下一颤,嘴角边抽出一丝苦笑。

韩非生身如此,李斯何尝不是?从一开始,两人间就有着不可逾越的鸿沟。那是阶层、身世、血脉所生的不同观念,两人都不可能放下,否则便不再是自身,那与身死无异。偏偏上天叫如此两人相遇相识在一起生活,日积月累沉淀下来的那份温度终究随着冰冷的河风消散了——大河两岸的人怀着截然不同、无法融合的两种心事。

赵武看见两人神色,知道这是分道扬镳的序幕。心下暗叹,耳边响起某次与荀子单独聊天,谈及这两人时荀子无奈地道:“当初就知是两个犟种,放在一起本想着能以毒攻毒,谁料他们太也冷硬,都死死抱着过去的一切不肯撒手。看来将两颗冰冷坚硬的石头放在一起是捂不热的,就算强使其摩擦生出些火花,终归迅速冷却了。”

这一点他们二人一定也是知道的,赵武想,但谁也不愿改变,宁可就此绝决分裂也不改变。即便对那片刻的温度火光有所眷恋,也不能抵过生来日渐种在心中根深蒂固的执念。

有所察觉仍旧如此,何况许多远没这份悟性机缘的苍生?

隐约间赵武第一次实实在在品味到韩非所写“志之难也,不在胜人,在自胜。”的沉重,体会到守持本心战胜自身执念的艰难。

师兄写下这句一定是从自身所体悟。明了却难以行于自身,那定是万般感喟的复杂心境。那时自己说出这句话来,他那复杂期盼的眼神与那句“愿你之心永如今日。”中所包含的是沉重清醒而无力的自知,是对实在践行的钦羡与期许。自己做不到了,盼望有人能做到。

或许就像故国无人听其之言,便寄于书文盼望有人能听而行之。

真是寂寥凄然。赵武暗暗感慨,心中不禁有些酸楚。

茶香弥漫,炭火噼啪。

原本应当充满温馨暖意的拥炉饮茶冬日消闲,最终被沉重冰冷的氛围淹没。谁也没有再说话,只默默斟茶啜饮。室中只有烧开沸水翻滚的咕噜声,还有滚水在壶中冲开茶叶的哗啦声环绕耳旁。

最后一次师兄弟三人同聚饮茶就这么被寂静淹没了。

开馆之后李斯韩非两人都没在学堂露面过,不多时冰消雪化,春风带走了路上令旅人寸步难行的冰封积雪,是上路的时日了。

春分那日,学馆举行了盛大的出山送行礼。荀子亲自为两位即将离馆的学子戴上象征出山立业的兰草环佩,领着众位学子一路送至山口大道。

分别前荀子郑重对两位门下出色弟子临别赠言道:“从今以后无论为学为仕、在朝在野,只要永记在学馆体察到的本心本愿,守持志向以恒,必能达至恒远。志在功成,志衰则败,切记这一点。”

李斯韩非齐齐向荀子躬身拱手道:“学生谨记夫子教诲。”末了对着众位送行的师弟也是拱手一礼,转身上马入车,踏踏粼粼远去了。

人群中的赵武被阳光晃得看不清,双手作凉棚状搭在眼前。望着车马远去,两位师兄的背影融进明媚的春光,消失在青绿苍翠的山野中,心间怅然若有所失。

就在临别前,她拉住韩非,单独对他说了一番长久压在心头的话:“这话或许刺耳的很,或许师兄不明白。但分别在即,今后能否再会也难说得紧,赵武不吐不快。”

她在韩非困惑的视线中继续说道:“师兄明知自身执着,却仍其缠绕束缚自身,这般死死孤守又是何苦?当初劝我自知自察的人可是师兄。自察就是为了改过,如知过不改,还不如不知,否则徒添痛苦。师兄却偏偏比任何人都知对错,又放不下、不愿改。为何要这般自我折磨?既然不愿,做个不明是非的浑人岂不快乐?”

韩非闻言只有苦笑,接过赵武预先备好的木板白土笔写道:“若能浑噩如世人一般自然好,但明白了就浑噩不了。就像明眼人看见前方的道路崎岖就绝不会再走,只会换路前进一样。大道的种子一旦种下就生根发芽,有了此心就绝不愿再失去。然私欲和天理只能存一样,不愿放下执念又得知因果规律不可违逆,所以被困住不得脱身。要么日日受此煎熬至死方休,要么有朝一日终愿放下得获解脱。而我大概……”写到此处韩非微一顿笔,长叹一声继续写,“……终此一生都无能为力罢。”

“或许只是差一个机缘,让师兄一念恍然的机缘。不知终师兄此生有没有这一日,但我有一言相赠——师兄所执念的无非是血脉生身的韩国社稷,可八百年前武王建周时韩国何在?两千年后韩国何存?若这时间不够长,亿万年前后呢?说到底师兄所执念的,于长久的天地世间而言不过弹指一瞬。对瞬息生灭的事物长久执着,这是世人所有痛苦烦恼的根源。这不是我说的,是古圣先贤所言,我只是借用。”

赵武注视韩非温和平静地道:“眼下或许不明白,但我希望师兄不要忘记我今日所说。就当种下种子罢,期望它有生根发芽的机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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