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想,他们为什么敢来。”她说,“渭南那片荒谷,地形险,补给难,不是寻常贼寇敢碰的地方。他们知道我们会断粮,知道我们士气不稳,甚至知道我们内部有流言——这些情报,不可能凭空长出来。”
柴绍沉默了一会儿:“你是说,宫里有人漏了消息?”
“不止是消息。”她摇头,“是安排。让他们以为有机可乘,才敢动手。这一败,表面上是我们赢了,可真正得利的是谁?是那些想借机裁撤娘子军的人,还是想让我失宠于父皇的势力?”
“父皇今天当众嘉奖你,态度很明确。”
“可他的眼神不对。”她低声说,“他念捷报的时候,右手一直在抖。那不是高兴的抖,是权衡的抖。他赏我,是因为我确实打赢了,但他心里,未必觉得这事就这么完了。”
柴绍没接话。他知道她说的没错。李渊从来不做单纯的赏罚,每一笔恩典背后,都有算计。
风大了些,吹得檐角铜铃叮当响。城楼下有巡更的士兵走过,火把映出长长的影子。
“接下来怎么办?”他问。
“我不知道。”她终于说出这三个字,“我现在连敌人是谁都说不清。是朝里某个大臣?是地方豪强勾结外敌?还是……有人在下一盘更大的棋?”
她停顿了一下,又补充:“但有一点我能肯定——这场胜仗,不是结束。顶多算是,对方试了我一次手,现在回去琢磨怎么下杀手。”
柴绍侧头看她。她的眼睛在夜色里很亮,没有疲惫,也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沉到底的清醒。
“那你打算怎么应对?”
“等。”她说,“等他们再出招。但现在不能乱动,一动就会被人当成靶子打。我得装作接受了嘉奖,接受了平静,最好让所有人都觉得,李秀宁这次赢麻了,开始飘了。”
“你能装?”
她扯了下嘴角:“我在现代当特战队长的时候,装过三年重度脑震荡患者骗敌方审讯官。这点演技,还不够用?”
柴绍笑了下,伸手拍了拍她的肩:“那我陪你演。”
两人重新陷入安静。远处传来一声犬吠,接着是孩子哭闹的声音,很快又归于寂静。
“你知道最难受的是什么吗?”她忽然开口。
“什么?”
“是明明知道危险就在附近,却看不见它从哪来。”她盯着远处的黑暗,“就像现在,长安城里灯火通明,百姓安居乐业,看起来太平得很。可我就站在这儿,清楚地感觉到,有根线正悄悄缠上我的脖子,越收越紧。”
柴绍看着她,没说话,只是往她那边靠近了一点,肩膀轻轻碰了碰她的肩。
“我在。”他说,“你就不是一个人在扛。”
她没回应,只是把披风裹紧了些,目光依旧落在远方。
太极宫东暖阁内,烛火未熄。李渊坐在案前,手里拿着那份捷报原件,朱笔在“平阳”二字上画了个圈,又画了个圈,最后轻轻叹了口气,将文书锁进紫檀匣中。窗外,一片云遮住了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