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后的山道泥泞不堪,马蹄踩在湿土上发出沉闷的噗响。李秀宁骑在马上,身后两名亲兵押着一辆牛车,车上盖着油布,底下是五匹染血的丝绸——昨夜验过的战利品,也是今日谈判的筹码。
商寨建在半坡上,三面环林,只一条窄道通入。寨门由粗木钉成,顶端插着几面褪色的旗,风吹得猎猎作响。门口站着两个胡商护卫,腰挎弯刀,见了队伍也不慌,其中一个抬手比了个手势,算是放行。
李秀宁翻身下马,把缰绳甩给亲兵,整了整肩上的玄色劲装,抬脚迈进寨子。
议事厅搭在寨子中央,是个用厚毡和木架临时撑起的大棚。地上铺着羊皮,角落点着铜烛台,火苗被穿堂风扯得一晃一晃。何潘仁坐在主位的矮凳上,手里正拨弄那副檀木算盘,噼啪作响。
“哟,平阳公主大驾光临,真是让这破帐篷都亮堂了几分。”他抬头一笑,右耳三枚翡翠耳钉随着动作轻轻一颤,在烛光下泛出一点绿芒,像蛇眼反光。
李秀宁没接话,径直走到案前,掀开油布一角,露出底下暗红的丝绸:“货在这儿,你要的突厥先锋披风,血迹未干,验过三遍。”
何潘仁放下算盘,慢悠悠起身,踱到牛车边看了一眼,又摸了摸布料质地,点头:“成色不错。兵器和粮草我已经备好,三日后可运抵营地。”
他说着,手指在算盘边上轻轻一叩,声音不大,却让站在门口的亲兵不自觉绷紧了肩。
李秀宁不动声色,目光扫过他左手——方才那一叩,是他无意识摩挲算盘的习惯动作。她前世带兵时见过太多伪装镇定的人,越是装得随意,越怕细节露馅。
她走回案前,伸手拿起账本翻看,纸页粗糙,墨迹晕染,写着几行杂货清单。她假装核对,实则指尖缓缓靠近那副算盘。
就在她指腹触到木质边框的瞬间,算盘底部“咔”地一声轻响。
她本能侧身,左袖掠空,三支细如牛毛的毒针擦着衣料飞过,“夺夺夺”钉进身后屏风,针尾还在微微颤动。
厅内空气一凝。
李秀宁站定,脸上没多一分惊色,也没少一分冷意。她低头看了眼袖口裂开的细口,又抬眼看向何潘仁。
对方依旧坐着,嘴角甚至还挂着笑:“哎呀,这老物件年久失修,机关松了也正常。前些日子有个蟊贼想偷它,结果触发机关,当场毙命——我留着当个提醒。”
“提醒什么?”李秀宁淡淡问。
“提醒人别乱碰别人的东西。”他耸肩,顺手把算盘往自己那边推了寸许,盖住了底缝。
李秀宁没争辩,转身从怀中掏出炭笔,在账本空白页上快速划拉了几笔,写的是:“三日后子时,火油库见”。字迹歪斜潦草,像是随手记下的备忘,写完还用指头蹭了蹭,弄得一团灰。
她合上账本,搁回案上:“货单已核,三日后验货。”
何潘仁点头,起身相送:“公主亲自跑一趟,够给面子。改日我设宴,不谈买卖,只喝两碗热酒。”
“有酒再说酒。”她走向门口,脚步平稳,没回头。
亲兵掀起帘子,外头阳光刺眼。寨子里有几个胡商来回走动,见她出来也只是低头避让。马还在原地等着,鼻孔喷着白气。
她刚要抬腿上马,忽然顿住。
没走。
她转回身,重新走进厅内,几步跨回案前,抓起账本又翻到那页,盯着自己写的那行字看了两秒,然后从袖中抽出一小撮炭粉,指尖蘸了,在“火油库”三个字底下轻轻一抹,加深痕迹。
何潘仁坐在原位没动,手又搭上了算盘。
她合上本子,这次没再说话,转身出门,翻身上马。
马鞭一扬,蹄声响起。
商寨大门在她身后缓缓闭合,木轴发出吱呀的长音。风从坡上吹过,卷起几片湿叶,拍在帐篷角落的铜烛台上,火苗猛地一跳,映得那三枚翡翠耳钉又闪了一下绿光。
李秀宁骑在马上,掌心摊开,里头躺着一小片从毒针上刮下来的金属碎屑,黑中带青,闻着有股苦杏味。
她握紧拳头,夹着碎屑的掌心渗出一点汗。
前方山路蜿蜒,雨后初晴,云层裂开一道口子,光洒下来,照在她的银鳞软甲上,一闪即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