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斜照在商寨的木门上,湿气蒸腾起一层薄雾。李秀宁骑在马上没走远,掌心还攥着那片黑中带青的金属碎屑,苦杏味刺鼻。她勒住缰绳,回头看了眼议事厅的毡帐——风掀了下边角,露出里头晃动的人影。
她翻身下马,把马拴在木桩上,靴底踩着泥水,一步步又走了回去。
帘子掀开时,何潘仁正低头拨算盘,手指一粒粒滑过珠子,声音比刚才更急。见她进来,他抬眼笑了笑,耳上的翡翠耳钉闪了一下:“忘了啥?账本我可没动。”
李秀宁不答,走到案前,将掌心摊开,碎屑落在粗纸上,像一小撮锈渣。“你这机关,装得巧。”她语气平得像在说天气,“但针尾带毒,不是防贼该用的东西。”
何潘仁眼皮都没眨:“我说了,提醒人别乱碰。”
话音未落,外头一阵脚步声撞进帐篷。李仲文大步跨进来,披风沾着泥点,脸色发沉。他看也没看两人,直接从怀里抽出一块布,往案上一甩——是半截染血的绸缎,上头赫然印着一个狼头纹,线条狰狞,像是用刀尖蘸血划出来的。
“我的人刚在西坡林子里发现这个!”他声音压低,却像锤子砸在地上,“这不是突厥人的标记吗?这时候冒出来,你想干什么?”最后一句是冲着何潘仁吼的。
何潘仁慢悠悠站起身,盯着那块布看了两秒,忽然笑了:“嘿,你还真敢往我头上扣屎盆子?”他猛地抄起那块绸缎,反手一扬,啪地拍在自己胸口,“我的私兵两个时辰前也捡到了一模一样的!就在我商路岔口边上!你说谁在栽赃?”
李秀宁站在两人之间,目光扫过那狼头纹——纹路走势与昨夜缴获的弯刀柄如出一辙,都是河东薛家军的老记号。她没说话,只伸手轻轻抚过绸面,指尖触到几处硬结,是干透的血块。
“你们都想查。”她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让帐篷里静了一瞬,“一个说发现证据,一个说被人陷害。可这纹一出,主营那边就得空了。”
李仲文眼神一紧:“你是说……调虎离山?”
“不是我说,是你拔刀太早。”李秀宁抬眼看他,“你刀都抽了,还想听我说完?”
李仲文握刀的手顿了顿,没收刀,也没放下。
何潘仁冷笑一声:“哟,合着现在倒怪起他来了?我看是你想借题发挥,好把我们俩都按在这儿,你自己带兵去抢功劳?”
李秀宁没理他,往前一步,手按在剑柄上。咔一声轻响,剑鞘微抬,露出一寸寒光。她目光从左扫到右,声音冷下来:“都想要这条商路?想分粮、分兵、分地盘?行啊。”
她剑尖缓缓抬起,在空中划出一道线,正正指向两人之间。
“那就用箭术定胜负——”她说得干脆,像砍柴断木,“赢的带队追查狼纹来路,输的原地待命,不准动一兵一卒。”
帐篷里一时没人应声。何潘仁眯起眼,手指又摸上了算盘;李仲文咬牙盯着地面,刀锋微微颤动。
三息未满——
轰!
一声巨响从寨门外炸开,震得毡帐四角扑簌抖动,头顶的铜烛台哐当翻倒,火苗跳起老高。三人同时扭头,只见远处寨门方向腾起一股黑烟,直冲天际,浓得化不开。
李秀宁立刻收剑入鞘,转身就往外冲。她的靴子刚踏出门口,听见身后何潘仁喊了一句:“等等!那边是我存货的地方!”
她没停,一脚踹开挡路的矮凳,掀帘而出。阳光刺眼,烟柱在坡下翻滚,风里传来焦木和铁器烧熔的气味。亲兵已牵马候在侧旁,见她出来立刻递上缰绳。
她翻身上马,最后回望了一眼议事厅。
何潘仁站在门口没动,手搭在门框上,耳钉在光里一闪。李仲文还在里头,刀仍未收,身影映在晃动的毡布上,像被钉住了。
马鞭一抽,蹄声炸响。她夹紧马腹,朝着烟起处疾驰而去。山坡上的风卷着灰烬扑脸,她眯起眼,银鳞软甲在日光下一明一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