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不?”未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压抑的情感终于找到突破口,“如果那是真的,如果我们都他妈的在干同样的蠢事,把自己弄伤,为对方担心得要死,却连句像样的话都不会说,只会互相怄气,互相伤害,然后一个躲在这里割手腕,一个跑出去撞得头破血流。那我们到底在干什么?!但!”
最后一声名字,他几乎是喊出来的,在空旷的地下室里激起轻微的回响。
但浑身一震,猛地转回头看向未。他的嘴唇微微颤抖,却发不出声音。
未看到了。他看到了但眼中那片汹涌的、真实的情感海洋。足够了。这比任何梦境、任何话语都更确凿的证据。
那股支撑着他一路狂奔过来的激烈情绪,忽然间化成了另一种东西。一种钝重的、酸楚的柔软,还有一丝豁出去的勇气。
他伸出手,不是去抓但的衣领,也不是去指那些伤痕。他的手有些僵硬,却目标明确,轻轻握住了但那只刚刚涂过药膏、还缠着细布的手腕。指尖触碰到的皮肤微凉,能感觉到下面细微的脉搏,和那些凸起的疤痕。
但的手指蜷缩了一下,却没有抽回。
“那个修道院,”未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砂砾般的粗糙,却异常清晰,“或者别的地方。只要没有这该死的圣痕,没有非得让你流血才能做的事情……我们离开这里,一起。”
他紧紧盯着但的眼睛,不容他闪避:“你说你需要这个身份,怕失去一切。但如果……‘一切’里包括我呢?如果我告诉你,没有你,我在外面撞得头破血流,回来连个能让我又气又疼的人都找不到,那才叫失去一切呢?”
但的呼吸彻底停滞了。他怔怔地看着未,看着对方眼中那不容错认的认真和深藏的痛苦。未的手心很热,烫得他手腕那片皮肤都在发颤。一起离开?未在邀请他……一起?
长久以来支撑着他的、那种消极的忍耐和拖延,在那句“一起”面前,忽然显得如此苍白可笑。他一直以为自己在保护这段关系,用沉默和距离,用自我消耗来换取见到的可能性。可未却用最直接的方式告诉他,他所谓的保护,或许正是最大的伤害,对彼此都是。
“我……”但张了张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无数的顾虑、现实的重压、对未知的恐惧瞬间涌上心头,几乎要将他淹没。可是,未握着他手腕的温度,未眼中那簇不肯熄灭的火,比任何冰冷的现实都更有力。
“……很危险。”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艰涩地说,“教会不会轻易放过带有圣痕的离职者。我的身份……可能还会带来别的麻烦。而且,你协会那边……”
“那就处理掉麻烦。”未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圣痕……总有办法。身份,可以换。协会……我会处理。但,我只问你,你想不想离开这个鬼地方?想不想别再割自己的手腕?想不想……和我一起?”
没有华丽的承诺,没有周密的计划,只有最本质的问题,和最赤诚的邀请。
但看着未,看着这个莽撞、固执、满身是伤却在此刻光芒夺目的青年。心底那座冰封的堡垒,轰然倒塌。所有的犹豫、恐惧,在那双炽热的眼睛注视下,融化成一片滚烫的、令他几乎落泪的洪流。
“……想。”他吐出一个字,轻如叹息,却重若千钧。
未紧绷的肩膀骤然松了下来,一种巨大的、近乎眩晕的释然和喜悦击中了他。他手上用力,将但轻轻拉向自己,额头抵住了但的额头。两人呼吸交织,在这个充满苦味和药膏气味的冰冷空间里,第一次如此贴近,没有隔阂,没有猜疑。
“那就好。”未低声说,嘴角终于扯开一个如释重负的、有些疲惫却真实的弧度,“剩下的,我们一起想办法。”
未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心脏狂跳得像是要撞碎肋骨,额头上冷汗涔涔,浸湿了额发。没有但惊怒交加的脸,没有紧握的手腕和抵住的额头……只有协会宿舍熟悉的、单调的天花板,和窗外模拟夜空边缘那永恒不变的、微弱的人工光晕。
又醒了。
还是梦?!
“哈哈……”未从喉咙里挤出一声不知是笑还是喘息的破碎声响,手指深深插进汗湿的发根,用力到指节发白。巨大的落差像一记沉重的闷拳,狠狠砸在他的胃部,带来一阵生理性的恶心和空虚。
震惊过后,是冰水浇头般的怀疑。太真实了。每一个细节,但眼中情绪的转换,手指回握时细微的力道,甚至自己胸腔里那股灼烧般的决意……都真实得可怕。比上一次梦见但的内心独白时,更加身临其境,更加……具有欺骗性。
是像上次一样,是某种记忆错乱?是但此刻真实的心声和可能的反应,以梦境的形式投射给了他?还是仅仅是他自己日有所思、焦虑过甚而产生的,无比逼真的幻觉?是预言,还是自欺欺人?
他不知道。这种悬而未决、虚实难辨的感觉,比单纯的噩梦更让人烦躁,更让人……无力。就像奋力一拳砸向迷雾,不知道是会击中什么,还是仅仅挥散了空气。
一股无名火猛地窜了上来,烧得他眼眶发红,太阳穴突突直跳。这火气不知该对准谁,对准这莫名其妙的梦境?对准束手无策的自己?还是对准那个在梦里让他心疼又生气、在现实中却隔着重重迷雾的但?
他烦躁地低吼一声,掀开被子跳下床。冰冷的空气瞬间包裹住他只穿着单薄睡衣的身体,激起一层鸡皮疙瘩,却丝毫没能冷却心头的燥郁。他在狭小的房间里来回踱了几步,脚步又重又乱,像困兽。
视线扫过书桌,上面放着一把处理日常用品用的、不算锋利但足够尖锐的剪刀。
几乎是没有思考,纯属一种被沸腾情绪驱动的、想要确认什么的冲动,未一把抓起了那把剪刀。冰凉的金属触感握在掌心。他伸出自己的左手,手腕内侧的皮肤在昏暗光线下显得苍白。
他将剪刀尖抵了上去,用力一划。
尖锐的疼痛瞬间炸开,清晰、锐利、绝无虚假。皮肤被割开一道很深的口子,鲜红的血珠立刻渗了出来,汇聚,然后沿着手腕的弧度缓缓淌下,他下了死劲。
未紧紧咬着牙,没有出声,只是死死盯着那道伤口和蜿蜒的血迹。疼痛像一剂强效的清醒剂,暂时压过了脑海里翻腾的混沌和怒火。真实的痛楚,真实的流血,真实的身体反应。这是现实。他在这里,在协会的宿舍,刚刚从一场过于逼真的梦境中醒来,并且亲手制造了一道新鲜的伤口。
等那阵最初的、尖锐的痛感过去,变成持续而沉闷的搏动,未才长长地、颤抖着吐出一口气。身体里那股横冲直撞的燥热似乎随着血液流出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更深的疲惫和……茫然。
他走到房间角落的脸盆架旁,用冷水胡乱冲洗了一下伤口,水流冲淡血迹,露出那道微微外翻的皮肉。他草草用一块干净的布条裹住。
冷静下来了。但冷静下来之后,那种烦闷感不仅没有消失,反而沉淀下来,变成一种更沉重、更窒息的块垒,压在胸口。刚才的梦,到底是不是真的?如果是真的,那是否意味着,如果他真的像梦里那样不顾一切地冲回去,就能得到同样的回应?就能打破那层窗户纸?
可如果不是真的呢?如果只是他的一厢情愿,只是他潜意识里极度渴望的投射呢?如果他冲回去,面对的只是但更深的沉默、更坚决的拒绝,甚至因为他的深夜惊扰和“翻墙”而爆发出比梦中更甚的怒火与失望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