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穿好了衣服。外套的布料摩擦过手腕上包扎的布条,带来隐约的刺痛。他走到门边,手握上了冰凉的门把。
却停住了。
勇气像漏气的皮球,在触及现实门把的瞬间,迅速瘪了下去。
梦里那种一往无前、破釜沉舟的气势消失了。现实的重量重新压回肩头,教会的监控魔法,但需要费力删除的记录,可能存在的备份和风险,但身上那个新的、意味着束缚的圣痕,他自己在协会的处境和任务,还有两人之间那些未曾真正厘清的、充满试探和伤痛的过往……
更重要的是,那个根本的问题依旧横亘在前:他无法百分百确定梦境的真假。哪怕有百分之五十的可能那是但真实心境的映照,也有另外百分之五十的可能是他自作多情的幻觉。而这百分之五十的“可能错误”,在此刻,在这寂静得令人心慌的深夜里,显得如此沉重,足以拖住他的脚步。
他害怕。
害怕鲁莽的行动会毁掉现在勉强维持的平衡。害怕会从但那里得到否定的答案,那将比任何梦境都更残忍。害怕自己这种依赖于“梦境启示”的行为本身,就是一种软弱和逃避,而非真正的理解和担当。
未颓然松开门把,后退几步,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滑坐在地上。他将脸埋进膝盖,手腕上的疼痛一阵阵传来,提醒着他现实的锚点。
就这样坐着,任由时间在死寂中流淌。窗外的模拟天光没有任何变化,但未知道,真实世界里的夜,正在走向最深最暗的时刻,黎明前最寒冷的阶段。
或许……不应该再依赖这种虚无缥缈的连接或梦境了。未抬起头,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如果他真的想弄清楚但的想法,如果他真的想改变什么,他需要更实际、更稳妥的方法。他需要观察,需要试探,需要在现实的互动中,一点点去验证,去靠近。
直接冲过去质问或表白,风险太高,变数太大,尤其是在他无法分辨梦境真伪的情况下。那更像是一种情感的宣泄,而非解决问题的途径。
未颓然坐在地上,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怎么接近但?怎么验证那该死的梦境?怎么打破这令人窒息的僵局?他的大脑像生锈的齿轮,费力地转动着,每冒出一个念头,紧随其后的就是冰冷的否定和重重顾虑。
等下一个约定之夜?然后呢?观察?但若是存心隐藏,他根本什么也看不出来。迂回调查教会人事或药材渠道?且不说难度和风险,远水救不了近火,更触及不到但真正的内心。直接挑明梦境?那更像是一种胁迫,将自己都无法确信的幻象当作筹码,既不公平,也愚蠢至极。
每一个想法都在萌芽的瞬间就被他自己掐灭。无力感像黑色的潮水,没过口鼻,带来溺毙般的绝望。他困在了这里,困在了自己的思绪和这四面墙壁之间,找不到任何出口。那场过于美好的梦境,此刻成了最残酷的对照,映照出他现实中的无能。
别想了。
停下来。
必须停下来。
大脑在尖叫,神经绷紧到极限,太阳穴的血管突突狂跳。那种想要摧毁什么、想要终结这无尽循环的烦躁和痛苦,压倒了一切理性的考量,甚至压过了对死亡的恐惧。或许不是真的想死,只是想……让这无法忍受的、悬而未决的、充满自我否定的噪音,彻底停止。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那把沾了他左手血迹的剪刀上。冰冷的金属,在昏暗光线里泛着微光。
几乎没有停顿,也没有给自己任何反悔的时间,未猛地抓起剪刀。这一次,目标不是手腕。
他反手,将剪刀尖锐的末端,狠狠刺向了自己的脖颈侧边。那里没有厚重的骨骼阻挡,只有脆弱的气管、血管和神经。
“呃——!”
一声短促的、被瞬间扼住的闷哼。
剧痛。难以想象的剧痛在脖颈处炸开,随之而来的是一种奇异的、温热的喷涌感,和迅速席卷而来的冰冷。视野开始摇晃、变暗,耳边响起血液汩汩流出和自己喉咙里发出的、破碎不堪的咯咯声。空气再也无法顺畅吸入,窒息感与失血的眩晕交织。
他松开了手,剪刀还插在脖子里,身体靠着墙壁缓缓滑倒。
痛……很痛……但比起之前那啃噬心灵的烦躁和无力,这纯粹的、生理性的剧痛,反而带来一种扭曲的清明和解脱。结束了。不用再想了。不用再猜了。不用再在希望与绝望之间反复煎熬。黑暗温柔地包裹上来,迅速吞噬了所有知觉、所有情绪、所有未解的谜题和未尽的执念。
最后一点模糊的意识里,掠过的不是但的脸,也不是任何具体的画面,而是一种近乎虚无的平静。
……
未睁开眼。
首先感知到的不是光,而是喉咙深处残留的、近乎幻觉的撕裂痛楚,和脖颈侧边皮肤上一阵诡异的麻痒。他猛地抬手摸去,光滑、完整,只有他自己的体温。没有剪刀,没有血窟窿,没有黏腻温热的液体。
他躺在协会宿舍冰冷的地板上,四肢僵硬,维持着倒下时的姿势。窗外,模拟天光依旧维持着那种永恒的、黯淡的深夜色调,似乎时间并未过去太久。
他没死。
不,他死了。那种剧痛,窒息,生命随着血液从脖颈汩汩流走的感觉,冰冷包裹意识的黑暗……都真实得不容置疑。他清晰地记得自己选择了终结,也清晰地经历了终结。
然后呢?
没有然后。
未撑着地面,慢慢坐起来。身体没有不适,甚至昨夜翻墙奔跑的疲惫感都消失了,仿佛被重置过。
未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度过夜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