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最终还是每天都会去。
晨祷,那个固定倒数第二排靠柱子的位置,那本封面烫金的厚重伪装书。这几乎成了他一种新的、痛苦的仪式。他试图从这定格的、短暂的凝视中,汲取一点点关于但的真实气息,来对抗夜晚那些过于逼真或过于绝望的梦境,以及白日里无所不在的、关于“不死”的冰冷认知。
他觉得自己像个贪婪又怯懦的幽灵,寄生在教堂神圣空间的边缘。而但,每次递过那薄薄一片无酵圣餐饼时,雾蓝色的眼睛会例行公事般掠过他的脸,指尖与他相触的时间不会比对待其他任何一位信徒更长一秒。但未总是在那短暂到可以忽略不计的接触里,捕捉到一丝……难以言喻的东西。不是温柔,不是厌烦,更像是一种深沉的、了然的平静,平静到让未觉得心慌。他荒谬地觉得,但看他的眼神,像某种心照不宣的临终关怀。仿佛早已看透他这徒劳的挣扎、混乱的内心,以及那隐藏在笨拙窥视下的、快要沸溢出来的情感,并对此抱有一种悲悯的、却绝不插手预判的沉默。
这感觉让未如坐针毡。今天尤其难熬。他的食指无意识地抠挖着身旁罗马柱底部湿润的青苔,冰冷的石屑和滑腻的植物组织嵌进指甲缝。第三根罗马柱,底部第七道裂缝,他数过,里面有十七只蚂蚁在雨后的湿气里忙忙碌碌地搬运着什么微小的东西。他的后颈却一片冰凉,全是冷汗,与教堂内阴冷的空气混合,粘住他的衣领。
因为今天不同。他算准了日子来的。今天是教会内部神职人员的例行体检日,但需要离开教堂,前往几个街区外的教会附属诊疗所。这意味着,未有可能在教堂之外的、更正常的环境里,看到但。哪怕只是远远一眼,哪怕只是混在街边人群中窥得一个背影,也似乎比在这凝固的、充满象征意义的神圣空间里,隔着固定的距离和仪式对视,要更接近真实的但一点点。
呼吸,平稳,再慢一点……不能超过每分钟22次……上次但转身时眉头皱了一下,虽然很快展开,但那个频率……心跳也是,砰砰砰的吵死了,压下去……
未的大脑里盘旋着这些零碎、自我总结的数据。他没有任何魔法感知方面的天赋,这些关于呼吸频率、心跳阈值会被某种感知魔法察觉的念头,完全是他基于但以往细微反应的猜测和臆想。每次他过于紧张,气息不稳,或者目光太过灼热时,但似乎总会有所察觉,或许是通过魔法,或许只是单纯的敏锐。而但察觉后的反应,通常就是那不易察觉的、微微蹙起的眉头,或者周身气息更冷冽一分。未将这解读为不高兴。他害怕但不高兴。所以他在心里给自己设下严苛的生理指标,像个笨拙的学徒试图控制精密的仪器。
“……嗒。”
一声轻响,不是来自他的脑海,而是现实。银线刺绣的厚重祭袍下摆,扫过圣坛前光洁的石阶边缘,发出几不可闻的摩擦声。但结束了圣餐分发的最后环节,正缓步走下台阶,方向是通往后殿准备室的侧廊。
未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又疯狂加速起来。他几乎要克制不住站起身,目光死死锁住那抹移动的身影。走吗?要跟出去吗?在外面等他出来?跟到哪里算安全?会不会被发现?发现了但会不会更不高兴?
就在他脑内风暴几乎要掀起海啸时,那抹蓝色的身影,在经过他所在的柱子附近时,脚步顿了一下。非常轻微,若非未的全部感官都像雷达一样聚焦在那里,几乎无法察觉。
然后,但的声音,平静依旧,却不再是通过扩音魔法回荡在穹顶下的那种空洞庄严,而是清晰的、近距离的、只可能对他一个人发出的低语,轻轻飘了过来:
“待会儿体检结束,要不要去市集逛逛?”
未的呼吸彻底停滞了。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他僵硬地、极其缓慢地转动脖颈,看向声音来处。但已经继续向前走了半步,侧着脸,雾蓝色的眼睛并没有看他,而是落在前方虚空,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提,或者是对着空气自言自语。
但未知道,那是对他说的。
市集……离教堂很近的那个,旧城区东侧最大的露天交易区,鱼龙混杂,但也正在教会管辖区的核心辐射范围内,算是灰色地带里相对“太平”的一块,至少明目张胆的帮派火并和恶性劫掠事件很少发生。但……邀请他?去逛市集?在这样一个普通的、但需要去体检的白天?
巨大的震惊过后,是一种近乎眩晕的狂喜,然后立刻被更深的慌乱和无所适从淹没。他想答应!他当然想答应!别说市集,哪怕是去垃圾场,只要是和但一起,只要但开口……
说点什么!说话啊!像个人一样!说“好”!或者“谢谢”!哪怕点点头!
“……我晚上……有没有再来找过你?”
话一出口,未自己就愣住了。声音干涩紧绷,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这根本不是他想说的!
但显然也因为这意料之外的问题而顿住了。他微微偏头,雾蓝色的眼眸看向未,里面清晰地闪过一丝讶异,随即那讶异被更深的平静覆盖,但平静之下,似乎掠过一丝极快的、难以捉摸的复杂情绪。他没有立刻回答。
时间仿佛被拉长,凝固在这充满熏香和尘埃的空气里。未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的声音,震耳欲聋。他不敢看但的眼睛,目光死死盯着但祭袍上银线刺绣的一片叶蔓纹路,手指几乎要把石柱的青苔抠穿。
没有回答……为什么不回答?如果没有,难道不应该直接说“没有”吗?这么简单的问题!难道……难道我晚上真的又去找过他?
可怕的猜测如同冰冷的藤蔓瞬间缠绕住未的心脏。但的沉默比任何直接的否定或斥责都更让他心慌意乱。这沉默意味着什么?是默认?是迟疑?是不知如何回答?还是觉得他这个问题太过荒谬可笑,以至于懒得理会?
未的额头渗出更多冷汗,后背的衣衫紧紧贴在皮肤上。他后悔了,后悔得恨不得立马自杀,把刚才那句愚蠢的问话吞回去。
就在未几乎要被这沉默和自身的恐惧压垮时,但终于有了动作。他没有回答那个关于“晚上”的问题,只是再次抬起手,这一次,动作比之前更加自然,也更加不容拒绝。
微凉的指尖拂过未的耳畔,将那缕因为他紧张抠挖动作而又滑落下来的、乱糟糟的头发,细致地、缓慢地捋顺,别到耳后。他的指尖似乎无意中擦过了未滚烫的耳廓边缘。
未的耳垂瞬间烧红,那热度迅猛蔓延,几乎让他整个人都跟着烧了起来。大脑彻底宕机,所有关于夜晚、监控、回答的混乱思绪,在这一刻被这轻柔的触碰和肌肤相亲的战栗感彻底蒸发、搅散。他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
但似乎并没有在意他这剧烈到近乎滑稽的反应。做完这个动作,他便收回了手,微微低下头,开始整理自己祭袍前襟那繁复的银链,神态专注,仿佛刚才只是顺手拂去友人肩头的一片落叶,也顺手将那个不合时宜的问题轻轻抹去。
“……我,我会跟着你的。”
一个干涩、沙哑得几乎不像是自己的声音,从未一片空白的脑海里自动生成,从僵硬的喉咙里挤了出来。他甚至没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完全是某种残存的社交本能或逃跑本能驱动。
“我……我去扔个垃圾。”
他胡乱找了个借口,眼神慌得无法聚焦在但脸上,匆匆扫过但低垂的眉眼和抿着的唇,然后像被烫到一样猛地转身,几乎是同手同脚地、僵硬地朝着与出口相反的方向快步走去,背影写满了落荒而逃。
直到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他才强作镇定地转过身,低着头,尽量自然地朝教堂侧门走去。但已经不在刚才的位置了。未走出侧门,午后的天光有些刺眼,他眯了眯眼,看到不远处,几个穿着普通教会文职人员袍服的人正聚在一起低声交谈,但站在稍靠边的位置,已经换下了那身厚重的祭袍,穿着一件样式简单、颜色偏灰的带兜帽长外套,银发束起,兜帽松垮地搭在肩后,看起来比在教堂里少了几分神圣不可侵犯的肃穆,多了些……日常的气息。
但似乎察觉到他的视线,微微偏过头,雾蓝色的眸光掠过他,地点了一下头,然后便转回去,跟着那几位同僚,朝着诊疗所的方向走去。
未立刻跟了上去,保持着大约二十米左右的距离,混在街边零星的行人中。他的跟踪技巧本就不差,此刻更是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计算着步速、遮挡物、以及人流的变化。
不能太近,教会有感知敏锐的人……也不能太远,会跟丢……左边那个卖旧零件的小摊可以挡一下视线……好,现在过街,保持平行……
他的大脑再次高速运转起来,但这次不再是混乱的情感和自我剖析,而是切换到了更熟悉的“任务模式”——观察、计算、潜行。只不过这次“任务”的目标,是前方那个穿着灰外套的、背影挺拔而略显单薄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