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冗长的仪式接近尾声。信众开始陆续领取圣餐,然后安静地散开、离去。未也准备随着人流离开,完成他无声的记录任务。他合上书,指尖触碰到监听器冰凉的金属外壳。
就在这时,原本应该退入后殿的但,却端着圣餐盘,缓步走下了圣坛台阶,方向并非侧廊,而是……径直朝着未所在的角落走了过来。
未的身体瞬间绷紧,下意识地将书抱得更紧,仿佛那能提供一点可怜的防御。但的脚步平稳,雾蓝色的眼眸低垂,视线落在手中银盘里剩余的几片圣餐饼上,似乎只是例行进行最后的清理工作。
他停在了未的面前,距离近得未能闻到他身上苦艾与冷檀的气息,混合着仪式熏香残留的味道。
未的心跳骤然失序,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僵硬地看着但。
但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掠过未紧抱的书和他绷紧的脸。然后,他宽大的、绣着银线的祭袍袖子微微一动,从袖中取出了一个东西。
不是圣餐饼。
那是一支小小的、竹签串着的糖凤凰。琉璃般晶莹剔透的糖壳在从彩色玻璃透下的稀薄光线里,折射出破碎而温暖的光泽。翅膀的纹路精致又脆弱,尾巴的翎毛丝丝分明。
“要不要凤凰?”但捏着竹签,微微转了转手腕,让糖凤凰的翅膀在光下轻轻晃动。他的声音很轻,不再是扩音魔法放大的庄严,而是带着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午后阳光般的微哑。
未彻底愣住了。糖凤凰?在教堂里?在晨祷刚刚结束、空气中还弥漫着圣洁与陈旧尘埃的时候?
“……什么?”未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他的大脑完全无法处理眼前的信息。
但没有重复,也没有解释。他只是又向前递了递,糖凤凰几乎要碰到未干裂的嘴唇。然后,他雾蓝色的眼眸注视着未茫然的脸,清晰地、平静地吐出两个字:“张嘴。”
命令般的语气,却奇异地不带压迫感,反而像是一种……引导,或者说,是一种不容拒绝的给予。
未所有的计划、所有的紧张、所有的观察和数据记录,在这一刻全部失效。他像被施了咒语,依言微微张开了因为紧张和缺水而有些干裂的唇缝。
冰凉的竹签尖端轻轻抵在他的下唇。然后,那琉璃色的、晶莹脆弱的糖凤凰翅膀,小心翼翼地擦过他唇上细微的裂口,带来一丝细微的、甜蜜的摩擦感,和意料之外的、并不讨厌的微刺。
“咔。”
一声极轻的、几乎只有未自己能听见的脆响。糖凤凰最外层的、最薄的糖壳,在他无意识的、轻微的碰触下,裂开了蛛网般细密的纹路。细碎的糖屑似乎落了一些在他唇上,瞬间被体温融化,渗入干裂的纹路,带来一丝尖锐的甜,和微微的刺痛。
未的犬齿下意识地合拢,不是为了咬碎,更像是一种本能的固定动作。他咬住了竹签尖端,微微发颤。甜味,混合着竹子的微涩,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但指尖的冷檀气息,瞬间侵占了他的口腔和嗅觉。
他的视线无法控制地向上,撞进但近在咫尺的眼眸里。
然后,未看到了。
但……在笑。
那笑意太淡,太细微,几乎只存在于那双雾蓝色眼睛的最深处,和微微弯起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眼尾纹路里。阳光恰好透过旁边破损的彩色玻璃,投下一小片斑斓的光晕,落在但的侧脸上。未看得无比清晰,那眼尾因为这一丝极淡的笑意而牵起的细细皱纹,似乎……似乎比他记忆中,比上个月他偷偷观察时,要深了那么一点点。
是错觉吗?是因为光线?还是因为……
圣痕解除后……终于能安心衰老的证明吗?
这个念头如同闪电,劈开他所有的混乱。旧圣痕的折磨,那种强行维持生命、燃烧潜能的痛苦枷锁解除后,时间是否终于开始在但身上留下它原本就该有的、温柔的刻痕?这细微的皱纹,是否意味着一种疲惫的、却也是真实的……松弛和存活?
未咬紧了竹签,舌尖尝到更清晰的甜和竹涩。他无法思考,无法动弹,只能这样僵持着,含着但递来的糖凤凰,看着他眼中那抹淡得几乎不存在、却真实撼动了他整个世界秩序的笑意,和他眼尾那加深了0。2毫米的、仿佛承载了无数未言之言与终于得以喘息时光的纹路。
时间仿佛凝固在这一刻。圣坛的阴影,彩色的光斑,空气中悬浮的尘埃,远处残留的熏香气味,掌心监听器冰凉的触感,唇齿间炸开的甜蜜与细微刺痛,还有眼前人眼中那抹转瞬即逝的、与衰老和解的温柔痕迹。
这一切都太超过,太不真实,却又比任何神圣仪式或痛苦纠缠,都更清晰地烙进了未的灵魂里。
……
未开始察觉不对劲了。他和但之间那种微妙、痛苦却又隐秘的“跟踪与默许”的平衡,正在被一种外来的、冰冷的东西打破。
起初是偶尔出现的、穿着锃亮甲胄的身影,在教堂外围的阴影里沉默伫立。后来,他们开始出现在晨祷的人群边缘,如同钢铁雕塑,与周遭破败的环境和麻木的信众格格不入。再后来,未甚至在但前往诊疗所或短暂外出的路上,远远瞥见这些骑士的身影,隔着一段距离,如同沉默的幽灵般跟随。
骑士团……
他们又来了。
未躲在教堂侧廊一根巨大的石柱阴影里,看着圣坛前那片区域。今天不是但主持,他穿着普通的助祭袍,垂手站在主教侧后方稍远的位置,银发一丝不苟,雾蓝色的眼眸低垂,仿佛只是背景里一道安静的剪影。而在教堂入口处,以及两侧通道的关键位置,那些身着锃亮甲胄、宛如钢铁雕像的身影,比以往更多,也更显眼地矗立着。他们沉默,肃穆,如同一道冰冷的铁闸,将教堂内部与外界隔开,也将一种无形的压力,沉沉地压在每一个进入者的心头。
未的第一反应是纯粹的、生理性的恐惧。胃部猛地抽紧,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后颈的寒毛根根竖起,掌心瞬间变得湿冷粘腻。即使隔着一段距离,那些甲胄关节处细微摩擦的冰冷声响,头盔面甲后漠然扫视的视线,还有他们紧握的武器柄上,那些繁复而神圣的纹路在烛光下泛着的微光……所有细节都化作了尖锐的冰锥,毫不留情地刺向他记忆深处最不堪、最狼狈的部位。
他像只困兽,所有的挣扎、狠劲、背水一战的决心,在成建制、配合默契、且被赋予了“神圣”光环的暴力面前,显得如此可笑和无力。那之后很久,他闻到类似金属和圣油混合的味道,都会条件反射般地肌肉紧绷。
而现在,他们又出现在了但的身边。更多,更近。
恐惧过后,一股迟来的、近乎荒谬的自我厌弃猛地攫住了未。他瞪大眼睛,看着圣坛前但那平静到近乎淡漠的侧影,一个冰冷的事实如同警钟在他脑海里炸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