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个长度约二十公分、结构异常奇特的装置。主体部分是一根比牙签略粗、泛着暗银色哑光的细长金属杆,材质看起来非金非玉,表面光滑,没有任何接口或纹路。金属杆的末端并非尖锐,而是连接着一个极其微小、结构复杂到肉眼几乎看不清的透明晶体制成的“头部”,晶体内部似乎有极细微的流光缓缓脉动。而金属杆的另一端,则连接着一个造型简约、符合人体工学的握柄。
整体看起来……与其说是医疗或科研器械,其纤细的杆身和末端的结构,莫名让未联想起了某种用于精细手工的织毛线的针。只不过,这根“针”透出的是一种截然不同的、属于高科技产物的冰冷与精密感,毫无温暖手作的意味。
“以前技术没迭代的时候,”Oral的声音响起,他拿着那根奇特的“针”,走到未面前,语气平淡得像在介绍一件普通工具,“类似的数据深度采集,几乎需要在全身主要的神经丛节点和能量汇聚点进行‘锚定’,使用的探针数量和侵入性都大得多,准备和恢复周期也长。”
他将那根“针”在未眼前展示了一下,晶体头部在实验室的冷光下折射出冰冷的光泽。
“现在,技术优化了,理论上,只需要进行这一个关键节点的介入,就能获取我们所需的大部分深层‘波长耦合度’与‘意识载体稳定性’数据。当然,”他话锋一转,目光落在未的脸上,“可能还是会有点难受。”
未的心脏猛地一沉。他看着那根指向自己的“针”,喉咙发紧:“……什么意思?这针……要扎哪里?”
Oral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
“这里。”他说道,语气没有任何波澜,“我们需要在绝对无菌的环境下操作。这根探针,会从这里刺入,沿着一条预先计算好的、避开主要功能性脑区和致命血管的精确轨迹,穿过颅骨间隙和部分脑组织,最终抵达并轻微接触目标监测点,位于你大脑深处、与‘灵魂波长’核心调制区域关联最密切的松果体附近。整个过程,探针尖端会实时反馈路径阻力和组织反应,并释放极微量的稳定剂,确保过程可控。”
穿过大脑?
未死死盯着那根细长的“针”,又看向Oral平静的脸,难以置信地重复:“横穿……我的大脑?!”
“是的。”Oral肯定地回答,没有丝毫回避,“横向穿过,但路径经过最优化设计,尽可能减少对关键神经通路和功能区的干扰。你可以将其理解为一次极其精密的、靶向性极强的微创颅内操作。”
这听起来简直就是博士级别的酷刑。
“但是你放心,”Oral似乎预料到了他的反应,继续用那种平稳的、试图安抚的语气说道,“D。L。是这方面的专业人员,拥有多次成功操作的经验。我们已经预约了协会内部最高级别的神经外科麻醉师和配备的完整手术支持团队,他们已经在隔壁的无菌准备室待命,随时可以开始。整个操作会在你进入深度麻醉、完全无痛觉的状态下进行。术后的恢复和观察也会在最高规格的医疗监护下完成。”
他顿了顿,看着未眼中难以掩饰的震惊和抗拒,补充道:“不过,你也要知道一件事。这次调用的专业团队,包括麻醉师和医护人员,他们来这一趟,并不完全是为了你一个人。他们本身有既定的排班和研究支持任务,这次是协调出来的时间窗口。所以,我没有道德绑架你的意思,选择权完全在你。如果你拒绝,我们立刻中止,不会有任何后续问题或资源浪费的指责。”
他一边说,一边从控制台调出了一份新的文件,投射到未面前的光屏上。那是一份格式严谨、条款详尽的《特殊研究项目参与者知情同意与风险告知书》。上面密密麻麻列出了项目的简要说明、操作流程、潜在风险(包括但不限于麻醉意外、术中出血、感染、神经功能暂时性或永久性损伤、未知不良反应、数据采集失败等)、参与者的权利与义务、保密条款、以及退出机制。
“这根探针本身,是‘灵魂科技’研究过程中的副产品之一,”Oral指向同意书中关于“器械说明”的部分,“它的材料具有极佳的生物相容性和能量传导绝缘特性,本身不会与你的身体组织产生排异反应,也不需要依赖魔法回路共鸣来运作。根据现有数据和之前志愿者的反馈,除了术后短暂的局部不适和可能持续几天的轻微头痛、眩晕感,几乎没有留下可观测的长期副作用。当然,个体差异永远存在,这也是风险告知的一部分。”
他将一份实体化的同意书打印出来,连同电子签名板一起,递向未。
“如果你同意接受这次深度数据采集操作,并自愿承担相关风险,以换取我们在后续调查行动中的全力支持以及‘能力唤醒’项目的深度介入,那么,请在这里签字。”Oral的声音清晰而冷静,“如果你有任何疑问、顾虑,或者需要时间考虑,都可以提出。我建议,你可以先到外面的休息区,和你的朋友非洛详细商量一下。我们会给你……”他看了一眼时间,“一个小时的时间。一个小时后,如果你没有回来签署同意书,或者明确表示拒绝,这次深度采集计划将自动取消,我们之前的合作协议基础依然有效,但‘能力唤醒’项目的优先级和资源投入会相应调整。”
说完这些,Oral不再催促,也没有再多做解释。他将那根令人望而生畏的探针小心地放回专用的保管盒中,然后转身,开始整理之前检测的数据,将空间和时间留给了未。
未僵硬地站在原地,手里拿着那份还带着打印机余温的同意书,目光却仿佛穿透了纸张,落在了那个刚刚合上的、装着“穿脑探针”的盒子上。冰冷的金属盒盖反射着实验室的灯光,刺得他眼睛发疼。
横穿大脑……
即使有麻醉,即使有最专业的团队,即使号称副作用小……
为了获取数据,为了可能的“能力唤醒”,代价需要这么大吗?
但另一个声音也在心里响起,Oral和D。L。不是博士,他们是顶尖的研究者。他们敢提出这样的方案,并且已经准备了完整的医疗团队,说明这在他们的评估体系中,是可行且风险可控的。那些同意书上罗列的风险,恐怕已经是尽可能全面的警告。
而且,他需要他们的帮助。不仅仅是技术支援,更是那份关于“灵魂波长”和“能力唤醒”的可能性。如果他的无魔法适应性真的与某种灵魂层面的锁死或异常融合有关,如果这根探针真的能帮助找到钥匙……
未捏紧了手中的同意书,纸张发出轻微的窸窣声。他需要和人商量。即使非洛可能也给不出决定性的意见,但至少……他需要一点支持,或者仅仅是一个倾听的对象。
他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压下胃部因为紧张和恐惧而产生的翻搅感,迈开有些沉重的脚步,走向实验室的出口。自动门无声滑开,外面是连接着各个实验室的明亮走廊。
非洛果然等在不远处的休息座椅上,正无聊地晃着腿,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拍着椅面。看到未出来,他立刻跳了起来,快步迎上来。
“怎么样怎么样?检测完了?Oral又跟你说了什么?是不是特别酷的那些理论……”非洛的话在看到未异常苍白的脸色和紧抿的嘴唇时戛然而止。他脸上的兴奋迅速褪去,变成了担忧,“未?你没事吧?脸色怎么这么差?里面……发生什么了?”
未看着他,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厉害,一时不知该从何说起。他抬起手,将那份《知情同意与风险告知书》递给了非洛。
非洛疑惑地接过来,目光扫过标题,然后迅速向下浏览。他的阅读速度很快,但脸色也随之变得越来越凝重,尾巴僵直地竖着,耳朵也向后抿去。当看到关于“微创颅内探针植入”、“路径穿过部分脑组织”、“潜在风险包括神经功能损伤”等字眼时,他猛地抬起头,看向未,眼睛瞪得溜圆,声音都变调了:
“未,这不能签!这太危险了!”非洛的反应比未预想的还要激烈,他抓着同意书的手指关节都因为用力而发白,尾巴上的毛微微炸开。
“Oral说……这是目前获取深度数据、尝试‘唤醒’可能性的……必要步骤。”未的声音有些沙哑,“他说有专业团队,风险可控,副作用小……”
“风险可控?副作用小?”非洛几乎是吼了出来,引得走廊远处偶尔经过的人侧目,“那可是大脑!未!针扎进去,谁知道会出什么事!万一……万一有个好歹,你……”
“小声点。”未打断了非洛激动的低吼,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他伸手,将非洛因为激动而微微炸开的尾巴轻轻按下去一点,“我不是害怕手术,也不是害怕损伤。”
非洛被他过于平静的态度弄得一愣,满腔的焦急和劝阻卡在喉咙里。
未看着他,眼神里没有非洛预想中的恐惧或挣扎,反而是一种深沉的、近乎漠然的东西。
“以前有过一个性格恶劣的人,也对我做过类似的事情。各种检查,测试极限,探针,电极……而且他可不打麻药。”
非洛的眼睛瞬间瞪大了,耳朵猛地竖起,喉咙里发出一个短促的吸气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