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未的嘴角极其轻微地扯动了一下,那不是一个笑容,更像是对某种荒诞经历的漠视,“这个手术,有麻醉,有专业团队,对我来说,只是睡了一觉的程度而已。”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那份同意书,又移向实验室紧闭的门,眼底那层平静之下,浮起清晰的疑虑和警惕:“我担心的是他们的操作。Oral和D。L。……我其实还不能完全信任他们。”
“而且,”未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非洛很少听到的、近乎迷茫的探究意味,“如果灵魂科技是真的……如果他们真的能测出点什么……或许,能弄明白我到底是从哪来的。”他抬起眼,看向非洛,那眼神深处,是连非洛都未曾完全窥见的空洞,“我没有以前的记忆,非洛。我只记得一些零星的碎片,还有……一股不知道对准谁的、很深的恨意。所以,就算不为了但,我也想试试。我想知道……‘我’到底是什么。”
这番话像一盆冷水,浇熄了非洛大部分的激烈情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复杂的心疼和无力感。他张了张嘴,却发现所有的劝阻都变得苍白。未要面对的不是一次简单的手术风险,而是对自我根源的追寻,这份重量,远比身体的创伤更难以撼动。
“可是……未……”非洛的声音终于低了下去,带着恳求,也带着深深的忧虑,“这真的太冒险了。我们再商量商量,好不好?或者,我们去问问别人?协会里总有懂行的……”
“懂行的很难找。”未摇了摇头,走到旁边的休息椅坐下,但背脊挺直,没有像之前那样将脸埋起来。“除非你刚才念的那份报告是造假,不然,在这个领域,D。L。恐怕就是最懂行的那几个之一。协会里……”他顿了顿,“真正前沿又隐秘的东西,不会摆出来让人随便问。”
非洛哑然。他试图从自己不算贫瘠但显然也谈不上高深的协会见闻里搜索关于“灵魂科技”的权威人士,结果脑子里一片空白。他这才尴尬地意识到,自己平时关注的都是些实操技巧、任务八卦、哪里有好吃的,对这种听起来就高大上又充满禁忌色彩的前沿理论,确实一无所知。他刚才念报告时觉得厉害,更多是觉得名词炫酷,压根没想过其背后的学术壁垒和权限等级。
他挨着未坐下,手里那份同意书仿佛有千斤重。尾巴无意识地、担忧地轻轻拍打着未的小腿,却不知道还能说什么来改变未的决定。劝他别冒险?质疑Oral和D。L。的技术?用时间不够来施压?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走廊里偶尔响起的脚步声和远处仪器隐约的嗡鸣。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可能连十分钟都不到。
未忽然动了一下,他转过头,看向非洛,那双总是藏着许多情绪的眼睛此刻清澈见底,里面是他已经做出的、不容更改的决定。
“我要做这个。”未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入木板的钉子,笃定而清晰。
非洛的心猛地一沉,尾巴僵住了。
“你别担心,”未看着他,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极淡的、近乎安抚的意味,尽管这安抚在非洛听来苍白无力,“我肯定没事。”
非洛张了张嘴,想再说点什么,却发现所有的语言在未这样的眼神和语气面前,都失去了力量。他最终只是重重地、担忧地叹了口气。
……
正如Oral和D。L。所承诺的,整个准备流程严谨到近乎刻板。未在进入那间充满柔和光线和无影灯的手术准备室后,很快被专业的麻醉团队接管。面罩扣上,冰冷的氧气混合着某种甜腻的、令人意识迅速涣散的气体涌入鼻腔。未最后看到的,是麻醉师平静的眼神和Oral隔着观察玻璃专注的侧影。然后,黑暗温柔而彻底地吞噬了一切。
再次恢复感知时,首先回归的是听觉。一种稳定的、低频的仪器嗡鸣,像是背景噪音。然后,是身体的感觉。
他发现自己被妥善地、但并不松驰地固定在一个类似手术台、但表面铺着柔软垫料的平台上。四肢和躯干被柔软的束带轻轻固定,既能防止无意识的移动干扰,又不至于造成压迫不适。意识像是隔着厚厚的毛玻璃,迟缓而沉重,思考如同在粘稠的蜜糖中跋涉。
最鲜明的不适感来自头部。左侧太阳穴的位置传来一种持续的、轻微的瘙痒感,不是伤口疼痛,更像是皮肤深处有什么东西存在,引发了细微的神经悸动。更深处,脑子里则是一种沉甸甸的、发胀的感觉,仿佛有人往他的颅腔里温和地注入了某种有质感的液体,让思维的流动变得粘滞。
他想动一下手指,确认身体的控制权,却发现除了眼皮,其他部分仿佛不再属于自己。麻醉的效力显然还未完全褪去,肌肉松弛,神经信号传递缓慢。只有眼球能在有限的范围内转动,视线模糊地扫过上方柔和的光源和周围那些看不清具体轮廓的仪器影子。
“未。”Oral的声音从侧上方传来,平稳清晰,穿透了那种思维的滞涩感,“能听见我说话吗?如果能,并且能理解我的意思,就眨一下眼睛。如果不能,或者无法理解,就保持不动。”
指令明确。未集中起涣散的注意力,缓慢地、清晰地眨了一下眼睛。
“很好。”Oral的声音里似乎有一丝极淡的满意,“我们现在把你从深度麻醉中暂时唤醒到浅层意识状态,是为了履行知情权。针状探针已经按照预定路径植入并固定,目前一切参数稳定。你感觉到的不适是正常术后反应和局部麻醉剂的效果。”
针……已经在脑子里了。这个认知让未迟缓的思维泛起一丝冰冷的涟漪,但很快又被药物的影响和身体真实的、并不尖锐的异样感抚平。比起预想中可能的剧痛或恐怖,现在这种模糊的、被隔离般的感觉,反而有些……不真实。
“接下来,我们会尝试进行第一次,也是计划中唯一一次在麻醉状态下的‘原生波长显性化诱导与观测’。”Oral继续解释道,语气如同在进行技术简报,“整个过程预计需要十分钟。十分钟后,无论结果如何,你将再次进入深度睡眠状态,以利于术后初期恢复和探针的适应性调整。需要明确告知你的是,这次诱导尝试的成功率,基于现有理论和有限案例,我们无法给出确切预估。可能什么都不会发生,也可能……”
他的话没有说完,但未明白其中的含义。可能,会见到那个所谓的“另一个灵魂”。
“现在,尝试慢慢转动你的视线,看向你正前方大约一米五高度的位置。”这次是D。L。的声音,更近一些,同样平静,但似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工作状态下的专注。
未依言,努力控制着眼球肌肉,视线缓缓移动。模糊的视野逐渐聚焦。在他正前方,手术台头部区域的上方,悬浮着一面尺寸适中的、散发着柔和白光的半透明显示屏。屏幕本身似乎没有实体边框,图像直接呈现在空气中,清晰度极高。
“这是‘意识界面可视化投射终端’。”Oral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点技术性的说明,“你可以把它理解为一个……专门接入你当前意识表层,并对特定波长反馈进行图像化渲染的显示器。它的主要作用不是给我们看,而是为了给你,作为被观测主体,一个直观的‘窗口’。接下来屏幕上出现的任何图像,都并非真实的外部场景,而是基于你的意识活动和探针捕捉到的波长特征,实时生成的可视化模型。”
模型?可视化?未迟缓的思维努力消化着这些词。所以,这不是真的把另一个灵魂拉出来放在面前,而是把他意识里可能存在的某种东西,用图像的方式“画”出来给他看?还给配了个显示器?
他莫名的,在这种身体不受控制、脑子发胀、还被郑重告知要看“动画”的情况下,产生了一种极其荒谬的吐槽欲。你们研究灵魂科技,还给可视化配套做了个场景建模是吗?是科研严谨性要求到这一步了,还是单纯……太闲了?
当然,他现在一个字也说不出,只能眨眼睛。
“终端已经启动,与你意识探针的初级链接稳定。”D。L。的声音很近,似乎在操作着什么,“诱导程序将在两分钟后启动。未,能理解我目前说明的内容吗?理解请眨一下眼睛。”
未再次眨了下眼睛。理解。不就是看个可能会动的、关于自己灵魂的“建模动画”么。尽管这想法本身已经足够疯狂。
“很好。那么,我们现在开始激活诱导程序。”Oral的声音落下。
未感觉到,太阳穴那处瘙痒的触点,传来一阵极其轻微但清晰的、如同微小电流穿过般的酥麻感。这感觉并非疼痛,却让他的意识仿佛被轻轻“拨动”了一下。紧接着,前方那面悬浮的屏幕上,原本柔和的白光背景如同水波般荡漾开来,迅速被一片深邃的、仿佛没有尽头的暗色空间所取代。空间中央,隐约出现了一个模糊的、蜷缩着的轮廓。
实验室里非常安静,只有仪器运行声和几人轻微的呼吸声。
屏幕上的轮廓逐渐清晰。那是一个看起来年纪不大的孩子,身形纤细,穿着某种样式简单、但质感奇特的浅色衣物,抱着膝盖坐在一片虚空之中。他低着头,看不清面容。
然后,那个“孩子”动了一下,似乎从沉睡或停滞中缓缓苏醒,松开了抱着膝盖的手,有些茫然地抬起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