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来挺可笑的,在暗恋对象的订婚礼上,挽着他哥哥的手出现,容光焕发、艳压四座,似乎随时都可以甩出一锅“当年的你对我爱理不理、现在的我让你高攀不起”的毒鸡汤来,但……只有当事人自己知道,自己的心里有多苦涩。
卫斐已经完全不记得自己中间换过了多少个舞伴,只能从乐声的几次变换中隐约估计,她应该确实是持之不断地跳了很久,后来实在是累了,也倦了,一路接连推拒着,好不容易从舞池中央走到边上,正想要招来侍者要水喝,眼前却倏尔又出现了一只手。
一只绝对不会、也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手。
卫斐的手狠狠地颤了颤,因为她非常确定:自己对这一晚后面的记忆再怎么模糊,也绝对不会搞错这一点。
卫斐缓缓抬眸,薄薄的细汗氤氲在眉眼间,让她看向对面的视线有一瞬间的模糊与不确定。
沉尘之苍白着脸笑了笑,很自然地问她:“我可以请你跳一支舞么?”
卫斐沉默了很久。
然后轻轻地,缓缓地,坚决地,果断地摇了摇头。
沉尘之的脸色一时更惨白了一些。
“为什么?”沉尘之轻轻地问她。
——因为这是不曾存在过的事情,因为你是我一厢情愿地假想出来的,因为……这卑微了、太难看了、太狼狈了,快醒过来吧,卫斐。
“因为我,”卫斐笑了笑,随口敷衍道,“从来就不喜欢跳舞。”
沉尘之愣住了神,静默许久,才略带困惑地望着她,不太明白道:“可我记得你从小就学习舞蹈……”
“从小学就一定是自己喜欢学的么?”卫斐摇了摇头,平静陈述道,“那只能说明我在这上面还有点天赋,学好它有更多利益可图,对它也还算擅长……但我真的,从来就不喜欢它。”
卫斐擅长的东西很多,喜欢的东西很少。
这两个从来都不是能完全划等号的。
曾经的卫斐还是有过一段时间喜欢舞蹈的,因为她很清楚自己专心致志跳舞的时候有多好看,她喜欢沉尘之看她看得眼珠子都转不动的专注模样。
但现在……她决定不要再喜欢沉尘之了,就也不喜欢跳舞了。
更不喜欢再跳给沉尘之看、抑或者是和沉尘之跳舞。
“对不起,”沉尘之神色震动,大受打击一般,怔怔道,“我原先从来不知道……”
卫斐却已经不想再和一个自己可怜兮兮地在梦里虚想出来的“假人”对话下去了,她抬了抬下巴,遥遥指了指沉尘之身后的不远处,只敷衍他:“常小姐在那边看着你,你该回去了。”
沉尘之却不进反退,像是已经彻底豁出去了什么一般,逼近卫斐一步,目光炯炯地望着她,一字一顿,缓缓摇头否决道:“阿斐,你放心,我不会娶她的。”
卫斐忍不住有点想笑。
笑自己这场梦做的可太美了。
不过事实也是,卫斐不咸不淡地在自己心里补充道:就算你想娶人家恐怕也不行,常小姐可是敢直接在结婚仪式上放你鸽子跟地下男友私奔的猛人,你不想娶人家,人家也还看不上你呢……
“你曾经问我,是不是喜欢你,”沉尘之一字一顿,极缓慢而极郑重地问她,“如果我现在回答你‘是’的话,你还愿意再给我一次机会么?”
卫斐却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像是在看一场与自己格格不入的大戏,无欢喜,亦无伤悲。
“还是说,你还在担心沉华和沉康制药的事情?”沉尘之焦灼地更往前逼近了一步,紧紧握住卫斐的手腕,急躁地辩白道,“我不怕她,大不了让她送我进监狱,我不在乎这个,你知道的……”
卫斐的脸色彻底变了,勃然大怒,厉声道:“你不是他,你是什么人!”
沉尘之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周遭的人与物也不知道在何时已经静止不动,片刻后,化为飞烟缥缈散去。
卫斐呆呆地在原地张望了一圈,不明白自己怎么还陷在这里没有清醒过来。
万籁俱寂,直到一阵轻而缓慢的脚步声渐渐响起,最后停驻在卫斐身前。
卫斐抱着腿蹲在地上,埋着头恐惧到不敢抬起来去看。
一只帕子被轻轻地放在了卫斐手边,轻声哄她:“先擦擦眼泪吧。”
卫斐慢得不能再慢地轻轻抬起头,眼睫上挂着氤氲的泪珠,呆呆地望着对面身着皇帝寝衣的裴辞。
“你什么时候过来这里的,”卫斐颤抖着唇,将那双本就又圆又大的眼睛极力睁到最大,迟钝道,“你看到了多少……?”
“我一直都在,”裴辞平静答道,“‘生俛首就之,梦入枕中,遂至其家,数月,娶清河崔氏女为妻,女容甚丽,生资愈厚,生大悦!于是旋举进士,累官舍人,迁节度使,大破戎虏,为相十余年,子五人皆仕宦,孙十余人,其姻媾皆天下望族,年逾八十而卒。*’……我过完了他的一辈子,我一直在看着你。”
“为什么要拒绝他?”这是裴辞唯一想不明白的地方。
“那不是他,”卫斐抬起眼,很认真地摇了摇头,紧紧盯着对面人,固执地重复道,“那不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