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下文学

百合与午餐（第1页）

2010年6月9日，星期三。阳光毫无阻碍地透过302的窗户，在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空气中浮动着细小的尘埃。吴一言睡到上午十点才自然醒来，这是她进入高三以来，第一次没有在闹钟的尖啸或内心的紧迫感中睁开眼。身体像是被重新组装过，每个关节都透着久违的松驰，大脑一片清明，没有公式，没有单词，没有知识点，只有一片轻盈的空白。

她在床上静静躺了几分钟，听着窗外隐约的市声，然后才慢吞吞地起身。拉开窗帘，盛夏的阳光涌进来，有些刺眼，却暖得让人舒坦。她伸了个长长的懒腰，骨头发出轻微的脆响。

彻底解放了。

这四个字，带着实实在在的分量，沉甸甸地落进心底，又化作一股轻盈的气流，让她嘴角不由自主地扬起。不仅仅是高考的结束，更是一种身份的松绑，一种可以光明正大、理直气壮地去靠近、去争取的自由的降临。

她慢条斯理地洗漱，换了身清爽的浅蓝色亚麻短袖衬衫和米色休闲裤，头发随意披散着。镜子里的女孩，眼神清澈，眉目舒展，带着一种卸下重负后自然流露的、干净又生机勃勃的气息。

先去楼下的生鲜超市。她推着购物车，慢悠悠地逛着，不像以前总是目标明确、速战速决。她仔细挑选着新鲜的排骨、嫩绿的小油菜、饱满的番茄，又拿了一盒内酯豆腐。脑海里自动规划着午餐的菜单：糖醋小排，蒜蓉油菜，番茄豆腐汤。简单，清爽，开胃。她甚至难得有闲心地去调料区，选了一小瓶品质不错的香醋。

走出超市，阳光正好。她脚步一转，走进了小区门口那家不大的花店。店里花香馥郁，各色花卉争奇斗艳。她的目光掠过热烈的玫瑰，跳过娇艳的康乃馨，最终落在一桶含苞待放的百合上。白色的花瓣顶端染着淡淡的青绿，修长的花茎，亭亭玉立，散发出清冽幽远的香气。纯洁，优雅，带着不动声色的美好。

“要一束百合，麻烦简单包一下，不用太复杂。”她对店主说。

店主是个和善的中年女人，笑着应下，熟练地挑选、修剪、用浅绿色的雾面纸和同色丝带简单捆扎，递给她时还夸了一句：“小姑娘好眼光，这百合今天刚送来，新鲜，香。”

吴一言道了谢，接过花束。百合的香气立刻萦绕上来，清甜不腻。她抱着花，走回翠湖苑。脚步不急不缓，心里却有一种奇异的、平静的期待在缓慢发酵。

回到302，她将百合暂时插在一个装了清水的玻璃瓶里，放在客厅小几上。然后系上围裙，开始准备午餐。厨房里很快响起有节奏的切菜声、水流声、油锅轻微的滋啦声。糖醋小排需要先焯水再慢烧，她耐心地守着火候；蒜蓉要用热油激出香气；番茄炒出浓稠的汤汁再加入嫩滑的豆腐。她的动作熟练而从容，不像是在完成一项任务，更像是在进行某种郑重的准备。

十二点刚过，午餐准备妥当。三菜一汤，色泽诱人，香气扑鼻。米饭也焖得刚好，粒粒分明。吴一言解下围裙，洗了手，走到客厅，拿起那束已经吸足了水、显得更加挺拔精神的百合。

她走到301门前，没有立刻敲门，而是先调整了一下呼吸，然后，抬起手臂，将那一大束百合，举到了自己脸前。洁白的花朵和青绿的花苞，几乎完全遮住了她的面容，只露出一双清澈明亮的眼睛，和微微弯起的嘴角。

“叩、叩、叩。”她敲响了门，声音平稳。

里面安静了几秒，传来脚步声。门开了。

申言璃站在门内。她似乎也刚起不久，或者一直没怎么休息好，穿着宽松的浅灰色家居长裙，长发松散地用一根簪子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颊边，脸上带着明显的倦色，眼下有淡淡的阴影。当她的目光触及门口那几乎占据全部视线的、盛放的百合花束时，明显愣了一下，随即，她的视线下移，对上了隐在花束后方、吴一言那双带着笑意的眼睛。

百合清冽的香气扑面而来，瞬间冲淡了门内有些沉闷的空气。

“申老师，”吴一言的声音透过花束传来，有些闷，却带着显而易见的轻快和笑意，“午饭好了。我做了糖醋小排，宫保鸡丁，蒜蓉油菜，还有番茄豆腐汤。过来一起吃吧？”

她没有说“我能不能进去”，也没有说“我给你送来了”，而是直接说“过来一起吃吧”。自然，亲近，带着一种“理所应当”的分享意味，仿佛她们之间从未有过那个石破天惊的清晨和昨夜黑暗中的宣言。

申言璃看着眼前的花束，和花束后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喉咙有些发紧。百合……她记得自己似乎无意中提过，不喜欢太过浓艳的花，百合的香气和样子倒是清爽。这女孩，连这种细节都记得吗？

拒绝的话在舌尖打转。她应该拒绝。应该保持距离。应该让一切冷却下来。可目光触及那新鲜欲滴的花朵，鼻端萦绕着那清雅的香气，再想到昨夜那“猛烈的追求”的宣言，和此刻这近乎“纯真”的午餐邀约……所有的拒绝，都显得苍白无力，甚至有些矫情。

“……太麻烦了。”她最终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

“不麻烦，我做了很多，一个人吃不完。”吴一言立刻说，抱着花束的手臂稳稳的，“而且，考完了，庆祝一下嘛。就当……慰劳一下辛苦的班主任老师？”她眨了眨眼，语气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俏皮，将“追求”的意图巧妙地包裹在了“答谢”和“庆祝”的外衣下。

申言璃沉默着。晨光从吴一言身后的楼道窗户照进来，给她和那束百合都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女孩就那样举着花，耐心地等待着，眼神清澈坦荡，没有逼迫，只有期待。

那束百合，像一个无声的、温柔的进攻号角。

许久，申言璃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侧身让开了门。“……进来吧。”

吴一言眼睛里的笑意瞬间加深，像是碎落的星光。她抱着花，脚步轻快地走了进来，很自然地将那束百合递向申言璃。“给你的。放屋里，能香好几天。”

申言璃看着递到面前的花，犹豫了一瞬，还是伸手接了过来。花束不轻，带着晨露的微凉和蓬勃的生命力，香气愈发浓郁地包围了她。她低头看着洁白的花瓣，指尖拂过柔嫩的叶片，心里那潭被搅乱的湖水，又漾开一圈复杂的涟漪。

“谢谢。”她低声说，声音几乎听不见。

“不客气。”吴一言已经转身走向门口，“饭菜在隔壁，还热着。我先把汤端过来？”

“嗯。”申言璃抱着花，有些无措地站在原地，看着吴一言像只忙碌又快乐的小鸟，轻盈地穿梭于301和302之间，将还冒着热气的菜肴和碗筷一一摆放在301的餐桌上。糖醋小排油亮诱人，蒜蓉油菜翠绿欲滴，番茄豆腐汤色泽红润，简单的饭菜，却散发着浓浓的家常暖意。

很快，一切就绪。两人在餐桌旁相对坐下。阳光透过窗户，洒在洁白的百合花瓣和精致的瓷碟边缘。

“吃吧，趁热。”吴一言拿起筷子，很自然地给申言璃夹了一块大小适中、裹着浓郁酱汁的小排放到碗里，“尝尝看，我糖醋汁调得应该还行。”

申言璃看着碗里那块排骨，又看看对面已经低下头开始安静吃饭的吴一言。女孩吃得很香，动作自然，脸上带着满足的、纯粹享受美食的神情，仿佛这真的只是一顿普通的、为了庆祝和分享的午餐。昨夜的“宣战”和此刻的“家常”，形成了奇异的反差，让申言璃紧绷的神经，在这平静的用餐氛围和可口食物的熨帖下，竟不由自主地松懈了一点点。

她夹起那块排骨，咬了一口。酸甜适中，肉质酥烂，火候掌握得极好。味道……确实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