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下文学

山水千里心向锦城（第3页）

沉默走了一段，吴一言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清晰而平静：

“申言璃。”

她又叫了她的全名。申言璃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没有应声，只是侧耳听着。

吴一言没有看她，目光望着前方被树影剪碎的灯光，继续说道：“你知道为什么，我想带你来成都吗？”

申言璃依旧沉默。

“除了它好吃，好玩，适合散心，”吴一言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笃定，“还因为，在很多人的印象里，包括……我的一些了解里，这个城市，对很多事情，包容性会更强一些。尤其是，对人和人之间感情的理解。”

她终于侧过头，看向申言璃。夜色中，申言璃的侧脸有些模糊，但吴一言能感觉到她身体的微微僵硬。

“我不是说，这里就完美无缺，或者所有人都能理解。”吴一字一句，说得很慢，很认真，仿佛在陈述一个思考了很久的事实，“但至少，在这里，在很多这样的城市里，像我们这样的人……会多一些空间，少一些……异样的眼光。”

“我们这样的人？”申言璃终于出声，声音干涩，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嗯。”吴一言点点头，目光重新投向前方的路，语气平和得像在讨论天气，“就是……喜欢上和自己性别相同的人。”

这句话，她终于说了出来。在这个远离她们熟悉环境的陌生城市，在夜色和河风的掩护下，清晰无误地说了出来。

申言璃彻底停下了脚步。吴一言也停下来，转身面对她。路灯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申言璃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她的脸色在光影中显得异常苍白，嘴唇紧抿，眼底翻涌着剧烈的情绪，震惊，惶恐，被戳破心事的难堪，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震动。

吴一言没有退缩，就那样坦然地迎着她的目光，眼神清澈而坚定，没有躲闪，没有羞耻，只有一种“这就是事实”的平静。

“你不用有太大压力，”吴一言的声音柔和下来，带着抚慰的意味，“我说的‘我们’，不只是指你和我。是指很多人。在你看不到的地方，在别的城市，在人群中，有很多像我们这样的人。他们可能就在你身边，是你的同事，你的朋友，你每天擦肩而过的陌生人。”

她往前走了一小步，拉近了一点距离，声音压得更低，却更清晰，一字一句，敲在申言璃的心上：

“他们和你我一样，努力工作，认真生活，有着普通的喜怒哀乐。他们也会相爱，也会像街上那些情侣一样，牵手，散步，拥抱，甚至……接吻。”

“也许现在，还不是所有人都能理解，不是所有地方都能坦然接受。但这一天，总会越来越近的。就像这个城市，就像很多类似的角落，已经有很多人，可以更自在地呼吸，更坦然地和喜欢的人走在一起了。”

“我不是在要求你立刻接受什么，或者承诺什么。”吴一言看着申言璃眼中剧烈波动的情绪，语气诚挚，“我只是想告诉你，申言璃，你看到的，你担心的，你害怕的那些东西——别人的眼光，社会的压力，所谓的‘不正常’——它并没有你以为的那么可怕，那么绝对。这个世界，比我们想象的要大，也比我们以为的，要变得更快。”

“而我，”她顿了顿，目光深深地望进申言璃的眼底，那里有她全部的真挚和决心，“而我，只是其中一个，恰好喜欢上了你，并且不认为这是什么错误或耻辱的，普通人。”

“我带你来这里，就是想让你看看，在这样的天空下，在这样的街道上，我们也可以只是两个一起旅行、一起吃火锅、一起散步的普通人。仅此而已。”

长长的一段话说完，吴一言停了下来。河边愈发安静，只有风声和水声。申言璃依旧僵立在那里，仿佛化成了雕像，只有胸口微微的起伏，显示着她内心正经历着怎样的惊涛骇浪。

吴一言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等待着，给予她消化这巨大信息冲击的时间。她能做的，都已经做了。表白心迹，剖析现实，描绘可能。剩下的，需要申言璃自己，去面对，去抉择。

不知过了多久，申言璃终于极其缓慢地、动作僵硬地，转过了身，背对着吴一言，面向波光粼粼的河水。她的肩膀，几不可察地，微微颤抖。

吴一言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掠过一丝细细的疼。但她没有上前，只是站在原地，静静地陪伴。

夜风微凉，带着河水的湿意，吹动了申言璃颊边的碎发，也吹动了吴一言的心弦。

成都的夜，深邃而包容，仿佛能吸纳所有的秘密、彷徨与无声的呐喊。

她们的故事，在这个遥远的、充满人间烟火气的城市里，被吴一言用最直接也最温柔的方式，推到了一个必须直面真相的十字路口。前路何方，尚未可知。但至少今夜，在此地，有些话，已无需再隐藏于沉默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