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是说过几句话的交情,他却如多年相识的旧友那般毫不拘节泥,真的伸手过来。
是该说他自来熟,还是太不知分寸?
晏凤辞后退一步,顺势将牡丹往身后一收,让他捞了个空。趁他怔神的功夫,晏凤辞面上挂着笑,反手将牡丹插进青骢马茂密的鬃毛里,先一步牵马走远。
“哎?”青年在身后叫他,“你不是说迷路了吗?我带你去国子监啊!”
去国子监的路,晏凤辞再清楚不过。他侧了侧身体,背对他行了一揖,脚步没停。
青年望着他牵马走远,丝毫没意识到自己行为有何不妥,疑惑地挠了挠头。
大永律法明令禁止官员狎妓,官员子孙也是如此。然而,对于狎妓一词,特指女妓,而对于男妓,则不受限制。这便导致文人士族间渐渐兴起一股风气,那便是豢养男宠。
自此,凡有文人官员设宴应酬,常有清秀少年陪伴其间。
沈温藉身为官家子弟,自幼耳濡目染,也有如此癖好。逛遍了京城大小秦楼楚馆,见惯美人暗送秋波,投怀送抱,像今日这般不给他面子的,还是头一遭。
被人平白无故拂了颜面,沈大公子自然不悦。不过,比起不悦更多的是好奇,越发想了解他这位颇有几分脾气的未来同窗。
“备轿。”他吩咐下人。
下人面露难色:“少爷,老爷特地交代,不让您再到那百花楼,去寻什么小桃仙儿……”
听到下人提到“桃仙儿”这个名字,沈温藉几乎要跳起来,急道:“谁说我要去找他?我在你们眼中就是成日流连青楼,不务正业的纨绔子弟?”
下人们相互对视一眼,默默地点了点头。
沈温藉头一回这般痛恨下人的实诚,轻咳两声,“今天没他的事。等父亲下值,告诉他我去国子监报道了。快点备轿!”
凤辞牵着那匹鬃间簪了醒目牡丹的骏马,一路上引得不少人侧目。他对沈温藉的想法一无所知。若是他知道那名青年竟把自己与那些佞宠相提并论,定然会将此事视为奇耻大辱,当即折返回去理论。
国子监集贤门前陆续来了几顶轿子,从里面走出好几名衣着光鲜亮丽的青年,一望便知是世家公子。
晏凤辞风尘仆仆,远道而来,衣着虽不算朴素,却无法与家世显赫的公子们相比。背好行囊便往里面走,穿过掖门,一名精神矍铄,容光焕发的老博士拦住了他。
老博士戴着一副镶银水晶叆凇,配两条丝带系在脑后,用于固定。
这副叆凇出自西洋胡商,顶得上几百匹上好的锦缎,是名副其实的稀罕宝贝。先帝就喜欢用此物赏赐给德高望重的老臣。又因造型独特,叫人看一眼便忘不了。
因此,晏凤辞见到叆凇的第一眼,便想起这位精神抖擞的老博士是名负责经义讲授的老儒。若是他摘掉,还真不一定能立刻想起来。
老博士指着身边桌面上一摞摞文书道:“可有提学署发放的文书?”
晏凤辞将宋提学给他的文书双手呈上。
老博士接过,隔着水晶镜片一个字一个字的细细读来。半晌,从文书挪开视线,将文书合上,放置在那一摞文书顶端,问道:“宋提学身体可还安康?”
晏凤辞垂眸,恭声回老博士的话:“回先生,三日前宋提学主持监生考核时,身体尚可。”
老博士点点头:“宋潋那人,向来犟得很,即便在病中也不肯休息。你既持他的文书来,便随我入内堂核验身份吧。”
晏凤辞应了声“是”,刚要抬步,身后忽然传来一阵喧哗。沈温藉下了轿子,气喘吁吁地闯过掖门,一眼就瞧见了晏凤辞的背影,当即扬声喊道:“我还想去寻你呢,京城这么大,你竟没迷路?”
晏凤辞干笑两声:“沈公子,说笑了。”
趁着沈温藉将文书呈给老博士查看时,晏凤辞偷瞄纸上姓名,赫然看见沈温藉的名字,嘴角不由得一跳,当即不动声色地与他保持距离。
要说沈温藉的大名,那可是传的沸沸扬扬,人尽皆知。相传,他拥遍天下名妓,不管是京城,但凡哪里出了有名的清倌,他必要尝上一尝,是个十足的风流人物。
与儿子相比,沈温藉的父亲沈懿的名气竟是要小上一些。沈懿属于朝中清流一派,周旋于文士之间,主要负责笼络思想教化。
若是能得沈懿青睐,日后晏凤辞他也有好处。只是……只是……沈温藉眼尾含春的那副样子令晏凤辞感到不适,索性打消利用他的想法。
老博士准备领两人审核身份。沈温藉却竖起手掌紧紧贴在眼眶上方,留在原地向掖门外张望,像是在等什么人,“你先去吧,我等一位约定在国子监见面的好友。不见人影,莫非是路上耽搁了?”